「使君,朕已經說了,這位是昌黎王的幼子,朕的內弟,不是你們的皇子殿下,」如今的元宏,已經完全習慣了怎樣做一個皇帝,語調中不帶任何起伏,卻已經威嚴盡現,「如果沒有其他的事,使君就先退下吧。」
南朝使節也不再說什麼,站起身正要退出殿外,忽然看見了站在臣一列的王玄之,他帶著幾分驚喜說道:「王公子,你怎麼在這裡?建康城裡都在傳說,你在城郊那場大火中死去了,連皇上那位滄海遺珠的公主,也死在那場火裡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著,你可知道公主殿下是不是也逃出來了?皇上一直唸叨著公主和新出生的小外孫呢,雖然那孩子生著一雙胡兒才有的碧綠眼睛,可畢竟是皇上的血脈呀……」
他說得又快又突然,元宏和王玄之都猜出他要說什麼,急忙喝止,卻已經來不及阻攔他已經出口的話。太極殿原本就是為了早朝議事修建的,屋樑高挑,大殿空曠,南朝使節的話,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耳中。三歲大又生著一雙碧眼的男嬰,不由得讓人想到宮中正倍受寵愛的小皇子元懷。已經有人忍不住在心裡想,同是男嬰,出生的時間也合得上,還都有一雙罕見的碧綠眼睛,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說不定就是同一個嬰孩。
「你的話也未免太多了些,真不知道你們的皇帝是怎麼挑選的人,」元宏臉色陰鬱,對殿前的侍衛喝道,「把他請出去,讓他在驛館好好學學出使的規矩。」羽林侍衛立刻上前,把南朝使節押了出去。
王玄之站在原地一言未發,卻滿帶憂慮地看了元宏一眼,那人的話已經說出了口,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遮掩過去了。
果然,有人站出來稟奏,請皇帝徹查小皇子的身份,皇室血統,不容混淆。其他宗室親王也跟著隨聲附和,還有人提起了當年被壓下的舊事,廢后馮氏就曾經出面指認過,說當時還在青巖寺修行的馮娘子,並不是昌黎王的親生女兒。馮清當時拿出的合婚庚帖上,與馮妙的生母約為百年之好的人,正是姓蕭,與南朝皇帝蕭鸞同姓。
元宏對這些人的話置之不理:「這世上容貌相像的人太多了,如果憑這個就能認定血緣關係,豈不是荒謬絕倫?至於左昭儀是不是昌黎王的親生女兒,只要派人去平城問問便知道了,昌黎王總不會連自己的女兒都認錯吧?」馮熙既然當年都肯認下馮妙姐弟,今天更沒有道理矢口否認,元宏不過是藉著這個說辭,堵住悠悠眾口。
他當場便下令,派羽林侍衛快馬趕到平城昌黎王府去求證,還當眾應允,要是哪位親王大臣不放心,也可以派信得過的下屬一同前去。當著皇帝的面,就算真的有人信不過羽林侍衛,也斷然不敢承認,事情就這樣暫且被壓了下來。
可羽林侍衛出發才不過兩天,算日子還根本來不及到達平城,便折返回來。在洛陽郊外的驛站裡,羽林侍衛剛好遇上了平城來的信使,向皇帝稟報喪訊,昌黎王馮熙剛剛故去了。
馮熙一死,昌黎王府這邊便真正成了死無對證,再沒有人能證明,馮妙和馮夙究竟是不是昌黎王的親生兒女。宗室親王們抓住這一點不放,紛紛上書懇求查清左昭儀的身世來歷,甚至有人長跪在宮門外請願。他們的說法義正詞嚴,如果左昭儀當真是南朝皇帝流落在外的女兒,她便是大魏敵國的公主,不應該再撫養皇子。
事情鬧得滿城風雨,馮妙在後宮也很快便聽說了。最初的驚慌過去,馮妙便對元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位使節要是果真當時認出夙弟的容貌,第一個念頭,應該是想要保護夙弟的安全,為了穩妥起見,應該先設法通知南朝皇帝,而不是當眾指認出來。所以說,那使節必定是受了他人的指使,藉著夙弟來攻擊我。」
元宏問道:「你這弟弟,容貌究竟有多像那南朝皇帝?」
「氣質大相徑庭,第一眼看去,應該不會覺得很像,」馮妙仔細回想著蕭鸞的樣子,「可畢竟是父子,如果放在一起比較,五官輪廓應該還是很相似的。」她忽然想起件事,「咦」了一聲,有些疑惑地說:「阿孃離開他時帶著身孕,他還問過我有個弟弟還是妹妹,可我當時並不敢信他,就對他說我是阿孃的獨生女。這位南朝使節,怎麼會知道他有一兒一女流落在外?」
馮妙仍舊不能原諒蕭鸞當年對阿孃的背棄,提及時都只用「他」字,並不稱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