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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謝堂前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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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青州城裡便是人盡皆知的霸王,平日裡最愛揣上弓箭,縱馬狂奔。路上看到什麼不順眼——不論人畜——就張弓射一箭。城中吏民避之不及,特地做了一面鼓,看見他就狂敲鼓警告,大喊「周處來了」——根本就是把他當青州一害了。

崔氏對他也很頭痛。

——他自小修習騎射,就如曹子建筆下的幽並遊俠兒,生得猿背蜂腰,矯捷勇悍。你看他年少妄為,他偏偏又極聰明,懂分寸,每每有過人的見解,能令大人也眼前一亮。

他輕易將城中青頭少年馴服,組建起十八人騎兵隊,自稱飛虎將。去年冬天馬賊劫掠青州,他愣是帶著這群十五六歲的少年殺進賊群裡,提賊子的人頭回來。

這樣一個孩子生在亂世裡,註定是要被成就的。又是生在胡人肆虐的北方,更是日後保家興族的不二人選。

崔家對他滿懷期待。

……但他實在太擾民了!在他懂事之前,得給他善多少後啊!

是以頭痛。

這一次把他丟到南邊來,一來是讓他長見識,多歷練,二來也未必沒有讓南邊雍容儒風感化他一下的意思。

可惜,江東豪門顯然沒有替崔家教導孩子的覺悟。

阿狸爹將左佳思的兄長放出來,自然回頭就對妻女說了。

阿狸娘很為左佳思的兄長鳴不平,「崔家怎麼出了這麼個肆意妄為的子弟。」

阿狸爹無話可說。

他其實覺得,就崔家生存的那個環境,這種性格的孩子反而更有出息——跟狼打交道,就算不能比他們還強悍,也絕對得有一份狠戾的野性在。若崔琛跟王琰似的,那才有問題。

自然,阿狸爹還是討厭崔琛的性子。

因這回是幫阿狸辦事,兩個人說話的時候,阿狸就在一旁聽。

作為一個通關一週目的人,阿狸當然不可能不知道崔琛,也不可能不知道她阿爹的顧慮。

她心裡為左佳思不平,卻也不能做什麼。

——她在南朝見的俱是溫雅少年,便是衛琅那個殺胚,平日裡與人相處,也一貫謙遜有禮。你看門閥勢大,顯赫時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有時廢立皇帝都只在一念之間。但是像這樣欺凌弱民的時候卻少,在民間口碑也好。這都是做人基本的教養。

崔琛已經突破下限了。

阿狸來到這個世界,還是頭一次對誰生出反感來。

左佳思哥哥的事解決了,她自然急著回去。

這件事在阿狸爹看來不過是舉手之勞,對左佳思家裡卻是再造之恩。

大恩不言謝。左佳思也只默默記在心裡,臨走前去正院,在外面磕了個頭。

阿狸看著就有些惆悵。左佳思來了一趟,卻只留了一個晚上。兩個人甚至都沒有熟到能說句知心話。以左佳思的性子,欠了這麼大的人情,日後只怕再不能跟她姐妹相稱。

她跟左佳思的姐妹緣分,大概也就到此為止了。

阿狸命人備下牛車,親自送左佳思回去——知道左佳思有退婚之憂,她還是想為她撐一次腰的。

崔琛雖嘲笑南朝士子是「長舌男」,但他心裡卻也不想被這群長舌男看不起。

這一日便沒有選在城裡。只帶了三五個隨從去郊外山坡,追鷹逐兔。

丘陵坡緩,可縱情跑馬。更難得的是便在冬日,也有青翠草木。崔琛遊獵得很盡興。

越過一道山坡,見坡下蜿蜒土路上,竟有一輛牛車緩慢搖擺著行進,崔琛眯了眼睛望著,心裡便冷哼了一聲。

——自上次被牛驚了馬,他是跟牛車扛上了。

他從背後抽出一支長箭,默不作聲的瞄準了牛眼。

阿狸正在車裡跟左佳思閒聊著。

她阿孃怕江南冬日溼寒,她受不住,特地翻了長絨狐裘給她穿上。她從小就比別人圓潤,臉上嬰兒肥還沒褪去,皮膚白膩透紅,這麼一裹,更襯得粉雕玉琢,嬌憨秀美。

一時無話可談了,她心裡尷尬。車廂厚軟,暖得人額上沁汗。她便掀了車簾子向外望了望。

崔琛隻眼角一瞥,便望見了阿狸。手裡的弓弦就鬆了一鬆。

人說江南多美人。但其實在大遷徙之前,論說美貌,反而是齊地女子更勝一籌。豈不聞《詩》中所說,「豈其取妻,必齊之姜」?崔琛姊妹俱是一時難得的美女,他有眼界。但青齊一代民風悍勇,姑娘家便也盛放如夏花。縱馬飛奔時,就像一團燃燒的烈焰,耀眼奪目。像這樣煙雨小巷、持傘回眸的水樣清柔,於崔琛而言還很陌生。

搶。

連想都不用想,崔琛性子裡最缺的就是溫吞和顧慮。

他手中長箭瞄準了牛車上的革帶扣,松弦,箭便如飛虹貫去。

阿狸才放下車簾,就聽到外間護衛騷亂起來,便掀了簾子去問。

還沒及開口,就見坡上衝下一匹駿馬,馬上少年一身玄色勁服,矯捷清俊。一勒韁繩,馬蹄便高高揚起。

駿馬矯健的身姿輕鬆便從牛車上越過去,落地只聽蹄聲清脆。他撥轉馬頭,恣意的攔在牛車前面,眯了那雙狼崽一樣的灰眼睛,不善的打量著。

護衛們自然立刻戒備起來,問道:「什麼人?」

崔琛也不急著回答,只輕踏著馬蹄,自顧自的看著。

阿狸對上他的眼睛,不知怎麼就覺得羞惱。立刻放下了車簾。見左佳思面色惴惴,就握了她的手,道:「別怕,就一個人。很快就能擺平。」

左佳思點了點頭。

片刻後,便聽到外間少年道:「車上是哪家小娘子?」

護衛們不答,已經暗暗握好身上長刀。

建鄴城治安很好。

事實上整個江南,治安都不錯。雖常有逃難而來的流民,卻很少落草——一來江南安定,可以好好種地,不必殺人越貨求生。二來他們離鄉逃難,心裡唸的還是故土,仇恨都在胡人身上。

但這少年雪膚灰眼,頗有些異族風韻。看著年紀不大,那一支長箭卻輕易鑿入車轅,可見臂力與箭法。在這個時代,這樣的美貌與勇悍是難讓人心生好感的。

崔琛向來是不怕事情鬧大的,當著姑娘的面,就更想表現——可惜北邊民情跟南邊不同,他並不知道南邊姑娘愛的不是勇力,而是儒雅。

這誤會大了。

他見侍衛不答,便把玩著鞭子,笑道:「你們不說,我可要搶了。」

東山一帶,是謝家的地盤。

阿狸出門時,阿狸娘就讓王琰給謝漣打了個招呼——畢竟是個小姑娘嘛,出門在外,總得有個放心的人照應著。

謝漣一路遠遠的護衛著,見路上停了下來,就知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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