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終於忍無可忍,「阿琰,睡覺去!」
——王琰一向都是刻苦的,可也沒刻苦到頭懸梁錐刺股的地步。他才十歲出頭的年紀,這已經不是上進,是自殘了。
王琰:「zzzz……」
阿狸:=__=……
給他搭件衣裳,叫來小廝一追問,小廝也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還是後來阿狸爹跟阿狸娘說起那日議事,阿狸望見王琰的神色,才終於有些明白。
她先還以為衛琅最不著調,愛惹麻煩,誰知反而是司馬煜和謝漣更能讓人雞飛狗跳。
只是少年的攀比心卻磋磨不得。阿狸知道,王琰這邊她是輕易不能勸告了。反正箇中關竅,自然有他們阿爹提點,比她這半吊阿姊可靠譜多了。
只是她忽然又想起上一世的那些年,謝漣與衛琅征伐在北,司馬煜王琰支撐在南。那個時候,她在做什麼?
原來這些事早在這麼久遠之前,就已經在悄無聲息的發展著了。司馬煜已經參與其中——謝漣大概也沒有置身其外。他們已經鼓足了力氣,想要在不久的未來有一份作為。
只有她還懵懂著,憧憬一份獨一無二的愛情。
他們所關心的事根本就不在一個次元裡。
所以不管她怎麼努力去做,司馬煜都無法愛上她嗎?
她也不覺就失神了。
阿狸自己其實也忙著。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這一回她阿孃變嚴厲了許多。敢讓她處置更多的家事,無事也總要說教三分。
不過她自己也不再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孩了——畢竟上輩當了近十年皇后,早駕輕就熟。
將事妥帖處置了,再去領她阿孃的教誨。
阿狸娘:丫頭處事挺公道周全的,真沒什麼可挑剔的——但還是得挑剔。誰都覺得自家閨女好。當孃的看著順眼的,當婆婆的未必不覺著彆扭。何況東宮的情形,斷然不會像家裡這麼幹淨明瞭。
阿狸娘便也有意無意的跟阿狸提一提皇帝的家事。
很多事都聽得阿狸目瞪口呆。只覺得自己白活了一輩,居然有這麼多秘辛聞所未聞。
比如說她頭一回知道,原來當今皇后才是皇帝的原配。
這事說起來並不光彩,阿狸這一輩的人被瞞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皇后出身其實並不算太寒微。在南渡之前,她家中雖出什麼高官名士,卻也世代仕宦。奈何當年南渡時男丁死的死,病的病。僅剩下的又老的老,少的少。到皇后這一輩,就已經連個能當家的男人都找不出來了——所謂士族,以「仕」為先。再高的門第,三代沒人當官,便連寒門也不如了。
皇后十三歲上就跟了皇帝。彼時皇帝還是個在太后手底下艱難求生的小皇,被父親冷落,受兄長欺壓,又被嫡母猜忌。給他選這一門婚事,就可見他的不受寵。
但皇帝很滿意。皇后溫婉體貼,美貌解語,自娶了他,他才知道自己也是有人心疼喜歡的。雖皇后孃家不能給他什麼助力,但皇帝本來也沒什麼野心。貧賤夫妻相濡以沫,早勝過人情百態。
但是不過十年之間,皇帝上面便死了一嫡一庶兩個哥哥。因他是太后撫養長大的,便被人扶上了皇位。
新皇即位,議立皇后。諸臣上表說,青、豫、荊三州刺史、都六州軍事庾林——也就是太后兄長——的女兒,賢淑端莊,可以為後。
皇帝雖然年輕,卻已見過太多事,早不再天真。這件事上他可以給自己和妻說一句話——但是前車之鑑猶在,他前邊才不明不白死了個哥哥。他坐的並不是皇位,而是刀尖。
將皇后移居的時候,皇帝截斷小指留贈。面色鎮定得近乎麻木,說五年之內,我不來迎你,你就自行改嫁吧。
誰都不知道皇后當時是什麼心情。她只將那血淋淋的半截指頭推回去,說:「不曾聽說休妻還要人再等五年的……你我恩情就此斷絕,妾是去是留,便不必再掛心了。好好保重自己,努力加餐……」淚水長流,最後只給了三個字,「不要死。」
皇帝果然便沒有再過問過皇后的生計。
他娶了太后的侄女,廣納嬪妃。對太后的侄女兒雖不如何寵愛,卻也尊重有加。皇帝之前十年都沒有嗣,即位之後,後宮卻接二連三有人懷孕。
庾皇后肚不爭氣,將火灑在皇帝身上。皇帝只包容著,也真的不再臨幸別的嬪妃,直到她懷了孕。
但是庾皇后不知從誰耳中聽說了皇后的事,竟找上門去。見皇后還沒有改嫁,就將她強接進宮裡。說是禮遇,甚至做出要讓賢的姿態。卻數九寒天逼皇后著單衣給她鑿冰取魚,又讓皇后給她喂安胎藥,嫌燙一抬手便潑了她滿臉。呼來喝去,百般折磨。
皇帝外巡迴來,就知道了這件事。一眼不發,闖進含章殿裡,積攢了三四年的怒火一朝爆發。只一巴掌就將庾皇后扇到一邊去。
庾皇后在外面鬧騰,皇帝將院門一鎖,便隔出一個小世界,給皇后上完了藥。兩個人只是沉默相對,不知不覺便默然流淚。
皇帝說:「是天命不讓我忘了你。你回來了,便不要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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