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柳之約(四)
阿狸陪著她阿孃在屋裡說話,議論的自然就是今日宴會上少年們的表現。
阿狸倒也不多說什麼,只不時應一聲,更多的時候還是在埋頭做繡活。
不多時,便有下人來報,說是太子還在府上游蕩。
——司馬煜來王府次數實在太多,下人們都認得他。誰敢逐客?也只能來請夫人的主意了。
阿狸娘聽著,就有些煩憂,道:「這位祖宗還真是折騰,你說他心裡究竟怎麼想的?」
當孃的跟當少年少女們的不同,不會去想些喜歡不喜歡、競爭不競爭的瑣事,只是覺得太子不走正路——若真喜歡阿狸,一早稟明瞭皇上和皇后就是。當初皇后明顯屬意阿狸,太子開口,斷沒不成的事。拖到如今,可見他沒提過。若是不喜歡阿狸,更不該這麼落人閒話,這個時候在府上晃盪。
知道的,說他不靠譜,隨心所欲。不知道的,還指不定以為阿狸跟他有什麼私情呢。
就皺了眉頭,道:「他不是說自己叫馬明嗎?就只跟他說,宴會已經散了,主人也不在府裡——請他改日來訪。」
來稟報的僕役就有些為難,道:「小人也這麼說過,但殿下不肯走……小人也不敢勉強。」
阿狸娘想想也是這麼個理。
王坦不在府上,她還真拿捏不準這件事的分寸。看了看阿狸,便問道,「你有什麼主意?」
阿狸依舊埋著頭,「既在家裡,便是客。就將他請到蘭雪堂,令阿琰陪著說話。或是他倦了,自己告辭。或是等父親回來。」
阿狸娘也是這麼想,再沒別的法子了。便吩咐,「就照小娘子說的辦吧。」
阿狸照舊埋頭刺繡。
阿狸娘說得夠多,卻試探不出她更多心思來。不由就暗歎,這閨女大了,果真開始藏心事了。
就說:「阿孃雖喜歡謝阿胡,卻也不是非讓你嫁他不可——你父親還瞧上衛阿醜了呢。婚姻是終身大事,你不用勉強,就跟阿孃說句明白話,你是不是真中意阿胡。」
阿狸這才停了手上針線——她稍微有些懵,這怎麼又牽扯上衛琅了?
卻也沒計較,只是笑道,「女兒真看上阿胡了……阿孃非逼我說出來啊。」
阿狸娘就笑噴了,「這有什麼好害羞的!你這麼說,阿孃也就放心了。看你不做聲,還以為你……」瞟見阿狸手上繡活,又轉了話頭,「你對太子,是怎麼想的?」
阿狸:「太子,國之儲貳,日後的皇帝唄。」
阿狸娘道:「那太子妃,自然也就是日後的皇后了。」
阿狸點了點頭。
阿狸娘道:「也不是誰都能對這富貴淡然以對的。」
阿狸不由就抬頭望她阿孃,她阿孃也望著她,「在天家,兄弟、叔侄間是最不能相互倚重的——當年八王之亂,便可見端倪。唯有夫妻、母子之間,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唯有母舅、妻舅家裡人,才是天子可以倚重的親眷……所以,若王家能有一個太子妃,日後你的父親、弟弟、叔侄,必然能得倚重,令王家繁盛。而有王家為你撐腰,便是天子,也不能不善待於你。這也是件互利的婚事,不會委屈了你。」
阿狸屏息不語。她阿孃又接著說,「所以,你若真看上太子了……」
阿狸忙搖頭,「女兒沒有。」
阿狸娘再看一眼她手上的繡品,就又嘆了口氣。阿狸忙垂頭,便見絲綢上繡線繚亂,已不能看了。乾脆就將繡品丟到一旁。
「就是心裡有些亂。」阿狸說,「……阿孃出嫁前,心裡就沒有忐忑過?」
阿狸想到當初的事,忍不住笑起來。眸光越發溫和,語氣也輕柔起來,道:「亂過。不過我知道,你阿爹日後會對我好。便他對我不好,我也不怕他——有什麼好怕的呢?也就釋然了。可沒亂成你這個樣子。」
「但是……就算不怕,也終究是辜負了。情分斷了,就再找不回來了。」
她阿孃就審視著阿狸,眼睛裡一點點溢位笑來。搖了搖頭,道,「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阿狸:……=__=|||
「這種事,阿孃一句半句也跟你說不明白。你只要記得要‘拿得起、穩得住、放得下’,也就夠了。其他的——」見阿狸洗耳恭聽頭,她阿孃便又接著說,「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能計算的,感情也是一樣——你聽人說真情無價,也不要盡信。情之一字,固然不能按斤按兩的去稱,卻也是有‘價’的。所謂買不到,也不過是你付出的‘價’不對罷了。或是付錯了,或是不夠。」
阿狸再點頭。
「既然有價,自然就是可以換的。可以從無到有,也可能會從有到無。端看你是怎麼經營的。人性健忘。不去經營,不肯付出,哪來得天長地久的情分?」
阿狸等她阿孃說該怎麼經營,她阿孃卻又轉了話頭,「——不過這一件,阿孃倒不替你擔心。」
阿狸是個最可人疼的,也是個最會疼人的。沒公主病。這倒不是阿狸娘自誇。
「既然有價,也就有值得,有不值得。經營到了極處,還是不能以心換心,那就沒什麼好勉強的了。真被辜負了,也是他不值得。沒什麼好留戀的。」
阿狸就有些遲疑,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問,「可若還是喜歡……該怎麼辦?」
「能怎麼辦?」她阿孃笑起來,「只能賤賤的倒貼上去唄。你最好別——阿孃養你這麼大,也是巴心巴肝的疼。讓別人糟踐了,可憐了阿爹阿孃在你身上的用心。」
阿狸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她阿孃就捧了她的臉,揉搓兩下,「別患得患失的,不像個大家閨秀——有爹孃給你撐腰呢。日後就算不行,也沒什麼好怕的。記住了嗎?」
阿狸垂著眸子吃吃的笑,「記住啦。」
「話又說回來,阿孃看謝漣不是個冷情的。你也得有數。」
阿狸點了點頭。將針線收起來,道:「時候不早了,阿孃歇著吧。」
她阿孃也說,「去吧。你也好好想想阿孃的話。」
阿狸便收拾了東西,往後院裡去。
外間天依舊陰著,雨卻將停了,只細如絲線的飄著。落地無聲。
繞過西邊書房,見屋裡亮起了燈,已可望見王琰臨窗讀書的剪影,阿狸便有些疑惑。吩咐身旁丫頭去問一問。
自己則撐了傘,只在假山石下等著。
天色已經有些暗沉,遠處樹蔭房屋都漆黑著,近處地上卻有些反明,只色彩越發的濃豔了。
細雨中**濃墨重彩,畫上去的一般。水珠滾在上面,令人忍不住便要伸手去撥。
阿狸才俯身,眼前便遞過來一大把黃燦燦的雛**、
阿狸慢慢的抬頭,看清是司馬煜同樣忐忑專注的望著她,便猛的退了一步,傘也丟了。一時驚慌著。
司馬煜忙往後退了退,眼巴巴望著她,道:「這個……給你的。」
阿狸不接,側身避讓著垂下頭去,行禮道,「太子殿下萬安。」
司馬煜道:「不用拘禮。」
手上的野**又往前遞了遞,見阿狸又要退,忙收回來,道:「我不逾越!你,你不要再躲了。我只來問幾句話。」
阿狸默不作聲,幾乎要背對著他了。
司馬煜就有些沮喪,卻還是鼓足了勇氣,微微往前探著,問道:「你……是不是很討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