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某一天,忽然有六個姑娘一字排開,站在阿狸面前時,阿狸本來以為自己是不會吃驚的——東宮後院空虛,總會有人替司馬煜操心。長輩們特地為他物色的人,也不是輕易能拒絕的——但那意外還是讓阿狸幾乎打翻了茶盞。
站在最中間的那個姑娘,容色殊異,氣質清絕,不是旁人,正是左佳思。
太后傳話過來,想見見這些姑娘。阿狸只能把滿肚子的話嚥下去,先帶她們入宮去走一圈。
卻也知道,這些人在長輩面前露過面,阿狸想要在人選上操作,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太后果然又一眼就看見了左佳思,說的依舊是,「這丫頭跟你倒有七八分像。」拉住手仔細端詳了一陣子,還賞了鐲子給她。雖則旁的姑娘也得了,左佳思依舊是最出挑的。
又帶去給皇后看。
皇后倒對這些姑娘沒什麼興致,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又當面給她們立下規矩。彷彿她們不是來做妾,而是來做奴婢似的。
連東西都沒賞,規矩立完了就任她們站在那兒,只跟阿狸說話。
「聽說西邊局勢不好,阿尨這趟去的兇險。」
阿狸就安慰她:「不會令殿下上前線的,有這麼多護衛官兵,管保萬無一失。阿孃不必憂心。」
皇后笑道:「憂心有什麼用?在其位謀其職,他既然是太子,這一趟就總是免不了的。我也就跟你絮叨絮叨罷了。」
「我會照顧好他的,不教有半點閃失。」
皇后就沉思了片刻,「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只是——」話鋒一轉,「這是我的意思,你阿公也與我提過。阿尨這趟去也是為了激勵官兵,若帶著嬌妻,反而像是遊山玩水了。畢竟旁人都是不帶家眷的。你身體又弱,跟著去操勞也令人不放心。」
阿狸:……就知道難得能出去一趟,又要泡湯了。這對父母對兒子狠下心來的時候,也真半點都不含糊啊。
阿狸垂頭不說話。
「叫你們小夫妻久別也不好。你若不願意,此事就再斟酌斟酌。」
阿狸不好令皇后為難,就笑道:「我回去和阿尨商議。」
回了東宮,旁的都先放下,先將左佳思宣過去說話。
左佳思初見阿狸時也愣了一陣子,想來她也沒料到太子妃竟然就是阿狸——這個時代訊息真心閉塞,何況她離開建鄴也有些年數了。
但此刻她已經想明白了,心裡只有重逢的歡喜。
因此進屋見阿狸凝重的模樣,就有些不安,像平時一般叫了聲「阿姊」,又覺得不妥,忙規規矩矩的行禮。
阿狸攙住了她,問道:「這些年過得可好?」
她說話總是像風一樣柔緩,左佳思聽了她的聲音,早已埋好了的委屈竟又湧上來,淚水立刻就要滾落下來。便低垂了頭,搖了搖。
阿狸就嘆了口氣,拉她坐下來,問道:「不是要成親了嗎?怎麼又進了東宮?」
左佳思道:「山寨裡有同鄉的人,認出了我……村子裡傳得沸沸揚揚,他家裡說我不貞,便退了婚。在丹楊待不下去……」那些日子她過得渾渾噩噩,四處被人戳著脊樑骨議論,連嫂子也說她拖累的兄長的名聲,拿話刺她。又有人給她指路,暗示她自盡以自證清白。左佳思都咬著牙捱過去——她雖然不敏,卻也不自賤,不認為自己該為這種事去死,「恰兄長得到會稽長史的賞識,便舉家搬遷……又有人去會稽為東宮挑選秀女,因一些機緣,便被選上了。」
「被人欺負,為什麼不跟我說?」
那個時候阿狸其實差人去問過話的,可是當時同村的姑娘跟左佳思說句話都會被指三道四。她原本就是自得其樂的性子,乾脆更不與人牽連。阿狸派去的人,她三兩句便打發了,反而令那人不滿她高傲。左佳思也不辯解。
「已經給阿姊添太多麻煩了。」
阿狸苦笑著搖了搖頭,左佳思現在給她添的,才是最大的麻煩。
抬手給她擦去淚水,又問,「以後打算怎麼辦?」
左佳思的眼淚卻已經止不住,古人說芙蓉泣露,是真有人連哭也是馨香絕色的。阿狸捧著她的臉,十分的無奈,「你啊……」
「我想跟阿姊在一起。」左佳思終於說出話來。
阿狸道:「可我不想留你在東宮。」見左佳思又要胡亂猜測了,阿狸便實話告訴她,「我和太子兩情相悅,不想有旁人插足進來。我怕到時候自己容不下你。」
「可,可那不就是……」
左佳思想說「妒婦」——她家裡嫂子最愛無理取鬧,撒潑時要麼責打丫鬟罵人不本分,要麼就扯著鄰罵人狐狸精。左佳思心裡最早的「妒婦」形象就是她,小孩子總是拿身邊的人警戒自己,她立誓不要成為嫂子那樣的人。
在她所聽過的故事裡,娥皇女英是一段佳話,民間也多的是姊妹陪嫁。她喜歡阿狸,若和阿狸共侍一夫,日子必然也是和美的。
可是她並沒有說出來。
她心裡阿狸就是她遇到過的最好的姑娘。如果她也善妒,那麼「善妒」本身也就變得不是那麼醜惡了。
「可是我們都是進來伺候太子的。」她只是說。
阿狸便無奈的微笑起來,「那些人就各憑本事吧。我只把你當妹妹,不想傷了你我的情分。你可明白?」
左佳思不是那麼明白。她只是些微煩躁,她與阿狸的情分竟是這麼容易就會被傷到的。她些微有些遷怒於太子,不由就想,若她們不用出嫁就好了。
但她還是說,「嗯。」
她不是這麼的不解世事。
她進東宮前也曾有人對她說,「他日富貴,不要忘了我。」她知道東宮的女人日後會有怎樣的前途。她同樣也知道,富貴是爭搶來的,東宮並不是一條坦途。
她進東宮是身不由己,她並不垂涎那富貴。只是偶然遇到了阿狸,才生出些心思來。
阿狸知道左佳思有心結,這件事她處置得確實很拙劣。
但總是要說明白的,她對左佳思的感情。
因這件事,阿狸略有些打不起精神來。
不過這些姑娘她還是得好好安置的。
給她們指定侍女的時候,阿狸百無聊賴的扒拉著花名冊,看到一個叫「桂香」的名字時,腦子裡忽然過電般閃過一些事,霎時就驚醒過來。
她還記得,一週目裡自己給左佳思指的侍女就是這個人——確實沒錯,是太后不久前賞過來的。當年她初來時也曾打過司馬煜的主意,然而被戲弄了兩回便早早的抽身,不再湊熱鬧。她什麼事都不會做,人又刁又懶,但因為是太后賞的,便這麼養著。
而左佳思也說,她兄長是被會稽長史賞識才遷的。長史是王府裡的人。
阿狸總還記得,太后的侄孫女庾秀就是會稽王妃。左佳思說一些機緣令她入了東宮,還有什麼機緣比會稽王的人脈更能把一個下吏之女送入東宮?
這次選送的固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閨秀,但左佳思的出身也未免太卑微了。
還是要追查一下的。
總之左佳思的出場是不可避免的。雖然我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