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就想起臨出征前王坦對他的叮囑,「外間險惡,越是順風順水的時候,越要小心背後。好好跟在太子身邊,多張一雙眼睛。」
他此刻隱約有些明白父親的深意了。
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想,到底對太子下手對哪些人有好處,前線主帥一點波動可就能影響戰局。司馬煜有事,陣前戰敗,那就要亡國了啊。
但今天他腦中卻彷彿有冰刃劈過,他猛然意識到,其實確實有一種情形是某些人喜聞樂見的。
——前線戰勝,而司馬煜死。
他自己也被這想法嚇得一陣清明,一時身上都冷透了。
其實這可能性一直都有,只不過前秦軍來勢洶洶,他一時想不到戰勝的可能罷了。而眼下的情形,前線戰勝也許沒有十之**,但只要有謝漣在,維持不敗卻穩穩當當。他才有餘裕去設想其他而已。
王琰倒也沒驚慌起來。畢竟如今司馬煜的護衛事宜還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小心謹慎,旁人就無計可趁。
他只是想,看來得增加司馬煜身邊的護衛了——而且戰事越推進,護衛的壓力和責任也就越重。
王琰掀開身上毯子坐了起來。這孩子在壓力之下反而更冷靜透徹了。
「睡不著?」身後司馬煜打了個哈欠。他帶甲而臥,一動身上就鏗鏘作響。
聲音在寒冷的夜裡分外分明。
王琰沒急著去調亮油燈,只靠在長戈上,跟司馬煜閒聊,「殿下也還沒睡?」
「嗯。」司馬煜應了一聲,「激動得睡不著,明天決戰了嘛。」
王琰:=__=|||我怎麼完全感覺不出你激動來?
「越是這個時候才越要睡好。」王琰一本正經。-本文首發晉江文學城
司馬煜笑了一聲,招了招手,道:「過來給你看樣東西。」
王琰還是乖乖的過去了,司馬煜從懷裡掏出一封信給他。王琰就著外間火把的光亮,翻開看了兩句,立刻就壓低了聲音,「這是……」
「今日北秦使者遞上來的勸降書。」
「可……」這根本就是一封通敵書啊!
王琰自然知道這信不會出於秦帝之手,只怕十有八_九是來使——他假借來勸降之名,跟司馬煜獻計、表忠心來了。這有人在秦軍內部應和,再有司馬煜在前,謝漣在後……明日一戰,大概連懸念都沒多少了。
司馬煜笑道,「噓——隔牆有耳。給你看,是想讓你放寬心。」
王琰忽然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司馬煜還不知道,王琰憂心的不是戰事如何,反正有謝漣和司馬煜去操心,他只需相信他們就行了。他憂心的是萬一贏得太快,他來不及部署,讓司馬煜這隻肉嘟嘟的小綿羊驟然暴露在全體呲著牙齒的大灰狼眼前,可怎麼是好。
「喂,你怎麼好像更擔心了?」
王琰:……跟你這二貨沒法說啦!
——跟衛琅謝漣司馬煜比起來,王琰還是太細皮嫩肉了些。
司馬煜圈住他的脖子,揉了揉他的腦袋,「好了,別犯愁了。我知道你煩什麼,明天一仗打完了我就回去。」
「呃……」
「好久沒見你阿姊了。」司馬煜笑道,「想得都睡不著覺。」
「喂……」
但王琰不得不承認,司馬煜要真是明天打完就走,那就太瀟灑了。讓大灰狼們幹露著牙齒吹風去吧!能在前線耍的陰謀,到了建鄴城,你再對太子殿下用用試試!
他撓破頭皮也解決不了的麻煩,到了司馬煜手裡,就是這麼風輕雲淡——當然回家抱老婆什麼的,王琰就當沒聽到了。
「但是……殿下就這麼走了好嗎?」
「沒什麼不好。」司馬煜笑道,「軍功在我手裡沒用,何必跟阿胡、阿醜他們搶?而且一旦轉敗為勝,下一步是什麼?」
王琰想了想,道:「趁勝追擊……」他臉上一時也神往起來,「收復失地,能把胡人趕多遠就多遠。」
「一切都要趁機。」司馬煜說,「但如果我在,前線戰事決斷,他們要不要請示我?」
……如果請示,難免延誤戰機,如果不請示,又成了專行獨斷。何去何從,統兵將領們大概要愁白頭。而且兵力本來就少,要護衛司馬煜安全,勢必還要分兵。否則就只能讓司馬煜衝殺在前線——可他是太子,承國之重,容不得半點閃失。
這麼一想,司馬煜返回建鄴,反而是最優選擇了。
能不被功勳榮耀矇蔽,瞬間做出決斷……王琰也不得不佩服司馬煜的魄力和果決了。
「而且我也真覺得有些累了。」司馬煜伸了個懶腰,「回去大概還要養一陣子才能恢復元氣。別大病一場就好了。」他說,「我可不想硬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