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十美(三)
司馬煜又夢到了阿狸。
建鄴城少見那麼大的飛雪,茫茫一片,幾乎要矇蔽人的視線。
可他還是望見了,阿狸披著猩紅色的斗篷立在殿前,黑柔的眼睛望著天空。她伸出手去,像是有花朵在那雪中綻放出來。
宮人從旁提醒,她便回過頭來望見了他,她對他微笑,然後就在他的面前,緩緩的倒了下去。
她病了有些日子,這樣的天氣是不該出來的。
司馬煜忙上前去接她,想把她抱回溫暖的屋子裡。那樣她會好受一些。她總是這麼反反覆覆的折騰,太醫們早說過,她好好休養。可她卻總躺不住,一直一直想看更多的東西。
在宮裡待了這麼些年,她確實憋壞了。司馬煜打算等來年春暖,她身子好一些,就帶她去昆明湖散散心。
早該帶她去了,都說了這麼些年。只是這些年故土大片大片的收復,隨之而來的徵調、戶籍、法令、修養諸多雜務都要儘快處置,實在是撥不出好好休息的時間。
上個月慕容雋又死了,朝中籌備著對燕國發動總攻。烽!火_中!文~網司馬煜打算,這一戰若勝了,就遷都回洛陽。縱然不成,也要遷都到北方,以圖一統大計。明年春天,也確實是遊賞建鄴最後的時機了。
他抱住了阿狸,才要說話,聲音卻忽然哽在了喉嚨裡。
——阿狸的眼睛茫然的睜大了,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卻幾次都沒有找準。
她看不見了。
司馬煜忽然就慌亂起來,他忙握住阿狸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覺得渾身冰冷,連聲音都被凍住了一般。
「阿尨……不要難過啊,」他聽到阿狸叫他的名字,「帶我去洛陽看看吧。」她說,彷彿早料到了自己的結局一般,只想尋一件事好取代了她在司馬煜心裡的分量,然後就能了不虧欠的離開,「……把我帶到洛陽,阿尨,千萬別忘了……」
她似乎有所眷戀,又似乎終於了卻了一般,安靜的在司馬煜懷裡閉上了眼睛。
「阿狸。」
大雪紛飛著,萬籟俱寂。全世界的聲音都被吞沒了。
「阿狸,阿狸?」
他無聲的念著她的名字,長大了嘴,想要嘶吼著哭出來。非常文學可是沒有聲音。他發不出聲音。-本文首發晉江文學城
他只感到令人窒息的沉寂,連呼吸都滯重無聲。
司馬煜從夢中醒過來,抓住胸口用力的喘息起來。
外間風聲呼嘯,巨大的月亮懸掛在蘆葦地上,星芒稀疏而寒冷,帳外有未冬蟄的秋蟲在清冷的鳴叫。司馬煜從毯子上翻身起來,身上鎧甲未脫,便連穿衣的功夫也省了。
他從帳子裡出來,對外間侍衛道:「傳令下去,拔營。」
他行進的太快,如今跟在身旁的就只有兩個貼身侍衛和謝漣送來的五百親兵。然而就連這些身強體壯計程車兵也有些不堪勞累了,委婉勸說:「兩天了,您才睡不到一個時辰……」
司馬煜在黎明前趕回建鄴。
彼時阿狸正在熟睡,忽然聽到外間嘈亂起來。草草的穿上衣服,連妝容都沒梳整,便到外間去。
就見司馬煜惡鬼一樣,鐵甲鏗然,滿眼血絲、滿面胡茬的闖進院子裡,腰上寶劍還未解去。愛書者小說網?
先嚇了一跳。也不及問他,忙迎上前去扶住他,道:「來人,扶殿下進屋。」
司馬煜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阿狸。」他似乎想要笑,然而嘴唇乾枯開裂,竟笑不出來,只說,「我就知道都是假的……」
留下不明不白一句話,身上一鬆懈,便再也撐不住。撲倒在阿狸懷裡。
司馬煜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在夢裡還是在現實中。
像是前一個噩夢的重複,卻又有哪裡不一樣。
阿狸躺在他懷裡,依舊是憔悴又淡然的模樣。她就這司馬煜手裡的杯子飲了一口水,司馬煜下床去端藥,她搖了搖頭,握住了他的手。
她將頭埋進他的懷裡,輕聲道:「阿尨,你上來躺下,抱抱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