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關在大正宮處理了大半日朝事的皇帝,收到了含章殿送來的小匣子。大正宮規矩,陛下在做正事的時候,後宮的訊息如非特別重要,一律不許打擾。所以宦官將小匣子送進來的時候,東西已經送來了一個時辰。
皇帝跪坐在案几後,看著呂川從小黃門手中接過匣子,再小心地把它放到他面前。
檀木所制,幽香隱約,匣子上還有精美的雕紋。
從看到匣子時,他就大概猜到了是什麼,卻沒說話,只是動作隨意地伸手將其開啟。
是一對香囊。
一個明黃,一個雪白,上面以細密高妙的針法繡著並蒂雙生的蓮花,旁邊是娟秀的一行小字,「水月精魂同結願,風花情性合相思」。他眼光毒辣,認出白的那個,正是中秋次日,他在含章殿見過的花樣。
這是她承諾過的回禮,拖了這麼些日子,他還當她忘了,誰知今日竟這麼突然地送了過來。
面上還是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有一種奇怪的情緒慢慢滋生。彷彿年幼時,母后承諾說會親手給他做芙蓉糕,卻總是因為太忙而一拖再拖。他心中分明掛念得緊,卻憋著一口氣不去提醒,到後來滿心悲哀地認為她肯定已經不記得了。誰知道某天一覺醒來,就看到母后坐在榻前,面前的案几上,端端放著他思念已久的東西。見他醒了,母后一壁看手中的竹簡,一壁輕描淡寫道:「今早得空,就去廚下給你做了。漱過口就過來吃吧。」
那一刻的歡喜,即使多年之後他還清楚地記得。
看著手裡的香囊,他心中好笑。自己這是怎麼了?不過一對香囊,居然聯想到那麼遠去了。
真是越來越魔怔了.
當天晚上,皇帝沒有意外地去了含章殿。
顧雲羨立在殿門口等他。微風中,她衣袂飄飄,頭髮也被吹得有些凌亂,然而她全不在意,面上的笑意十分柔和。皇帝遠遠看著她,又想起香囊上繡著的「相思」二字,心裡的某根弦忽的一動。
廚下準備了許多冬日進補的吃食,皇帝還是一貫的好胃口,難得的是顧雲羨也用了不少
。看著她被熱氣燻得微紅的臉頰,皇帝笑道:「朕看你最近氣色好了許多,不像從前那樣虛弱了。」
「臣妾的身子一貫就好。」顧雲羨笑睨他,「是陛下自己把臣妾想得太嬌弱了。」
她說話時神情嬌俏,眼波流轉,皇帝只覺得彷彿有豔光從她眸中瀉出,讓他看得目眩神迷。
不自覺的,他上身微傾,右手撫上她的臉頰。顧雲羨感覺到他專注的眼神,臉頰微紅,「陛下……」
聲音微弱,如同小貓的叫聲。
他覺得喉頭髮緊,手順著下去,覆上她的眼睛,遮住那讓他迷亂的源頭。
顧雲羨正在困惑,他卻又忽然把手移開。凝視她許久,他無奈地嘆口氣,彷彿認命。
大掌捧住她的臉,額頭相觸。兩人的目光交纏,他喃喃道:「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一側。1」
色授魂與,心愉一側。
她這麼看著他,他真是歡喜,竟捨不得不看.
這個季節煜都還不算多冷,是以宮中並未開始燒地龍。含章殿東殿的**鋪了又厚又暖的被褥,顧雲羨靠在皇帝的懷中,半分也不覺得冷。她枕著他的手臂,他的手順勢把玩她烏青的髮絲,兩個人都有些懶洋洋的,低聲說著閒話,不時低笑一聲。
說著說著,話題以一種十分自然的方式,轉到了昨日馬場的風波上。
「也不知那些馴馬師是怎麼辦事的,竟會出這麼大的紕漏!」顧雲羨神色憂慮,「臣妾現在想來真是後怕,若陛下真的上了那匹馬,又或是陛下沒有接住貞妹妹……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皇帝安撫地拍拍她的肩,「不是什麼事都沒有麼?你就別自己嚇自己了。」
「臣妾是覺得不安心。」她蹙眉,「連御馬都能被人動手腳,也不知如今內廷的戒備懈怠到什麼地步了……」
她語聲忽住
。
皇帝想了想,「竹央前陣子打理後宮,做得也算有模有樣,朕還當她是個可靠的。誰知如今她加上月娘兩個人,卻讓底下人疏懶成這樣了。」
「陛下誤會了,臣妾方才的話不是在指責毓淑儀和明充儀……」她解釋道。
「沒關係,你便是指責她們也沒什麼。」他淡淡道,「這事兒本是她們辦得不好。」
顧雲羨想了想,換了個話題:「陛下今日可去看了貞妹妹?她還好麼?」
皇帝漫不經心地笑,「朕忙了一整天,晚上就來了你這裡,哪有空去看她。」
顧雲羨心中早已猜到,面色卻沒露出分毫,「陛下這麼說,倒是臣妾的不是了。」
他饒有興致地低頭看她,瞅了一會兒重重點頭,「可不就是你的錯嘛!你若是不送來那對香囊,朕興許便看她去了。」
她自然知道。之所以選在進入送去香囊,為了就是不讓他去看景馥姝。不然若是景馥姝跟他哭訴幾句,談談舊情,他一憐惜,還不知會怎樣呢!
要搶人,卻又不能做得太直白,實在是考驗水平。她正在發愁,就發現香囊做得差不多了,這才找到個藉口。
「臣妾又不是故意的。」她道,「香囊今日做好了,臣妾便立刻送去了,哪裡知道會因此害得陛下不去看貞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