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熹微不說話。
見到她這個反應,他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手指漫不經心地滑過她的鬢髮、臉頰,他的口氣溫和得彷彿在與她談詩論畫,「那麼朕問你,你希不希望以後在你父親面前,不再有嫡姐擋在前頭?你希不希望他的眼裡就只有你這個三女兒,堅信只有你才是他引以為豪的驕傲?熹微,你希望嗎?」
她呆呆地看著他。
「臣妾……不明白……」
「令尊這兩年讓朕有些頭痛,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語氣輕鬆地說道,「他的大女兒被朕給處死了,便又送來了兩個。盛情難卻,朕只得領受了。奈何出於某種原因,你們姐妹倆朕只能留一個在身邊。所以,你希望這個人是你,還是你二姐?」
她張口欲言,話到嘴邊卻又咽下。
他見狀一笑,「這樣吧,朕換個問法。你希望以後在你們薄家,在你父親心裡,珍而重之的人是你二姐,還是,你自己?」.
顧雲羨直到回了含章殿,腦子裡還是亂紛紛的。
適才她雖然在景馥姝面前裝得胸有成竹,但實際上,事態的發展已經脫離了她的掌控
。
明珠在皇帝面前說的那番話是她授意的,話中刻意藏了個紕漏,為的就是引起皇帝的注意,讓他懷疑這件事與如芳華、薄徽娥都無關,貞貴姬才是始作俑者。
以他的心性,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可他卻依然選擇在去見薄徽娥之前,就給如芳華定了罪。
再回憶從如芳華入宮以來,他對她不同尋常的盛寵、還有那個「如」字的封號,她越發覺得詭異。
種種跡象都顯示,皇帝似乎,一直在誘導如芳華犯錯……
難道說,他其實壓根兒就不想留下如芳華?
為什麼呢?
她閉著眼睛,眉頭緊蹙,拼命在腦中搜尋有關的事情。
薄瑾柔,薄瑾瑗,薄熹微……靳陽薄氏……薄忠安!
鎮守西北的將軍薄忠安!薄氏三姐妹的父親!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薄忠安與前左相周世燾私交甚篤,而皇帝不久前才任命了新的左相。
雖然在外界看來,周世燾是自請致仕,但她卻總覺得其實是陛下在暗中做了些什麼。
是他不滿意周世燾這個左相,所以設計逼走了他。而薄忠安與周世燾交好,所以,陛下連帶著也在忌諱他是麼?
薄將軍第一個女兒落罪身死之後,心中忐忑,再次送來兩個女兒。陛下一齊留下,給足了他面子。奈何這兩個女兒也不甚安分,雙雙捲進是非。他關一個,留一個,敲打的同時也給彼此留了餘地。
是這樣麼?他真的是這麼想的麼?這些只是她的猜測,但卻是目前她能想出的最靠譜的一個解釋了。
要驗證這個猜測並不難。她只需要等到明天,看他是怎麼了結的此事,看薄瑾瑗和薄熹微各自的下場,一切便明瞭了.
景馥姝等到天擦黑,才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
他只帶了呂川一個人,緩步入了成安殿,而她一直倚在窗邊,一路注視著他的身影。
這樣的角度讓她想起從前她還是周王妃的時候,有一次在椒房殿陪顧皇后說笑,宮娥突然進來通報,說太子殿下到宮門口了。
「既然到了怎麼還不進來?」皇后問道。
「太子妃見庭中的海棠花漂亮,看得入迷,不願意走,殿下便在一側陪著。」
殿內眾人都發出善意的微笑,徐淑容道:「到底是新婚夫妻,真是如膠似漆。」
「可不是嘛。」顧皇后也是一臉欣慰的樣子。
大家都在為那位未曾蒙面的太子妃高興,只有她沒有。
她在心裡說,不,不是這樣的。
她知道那個男人,他就是這樣。天生的憐香惜玉、風流脾性,對待身邊的女子從來都是溫柔體貼。然而他對你溫柔體貼,並不代表他就把你放在了心上。
也不知他現在的妻子能不能明白這一點。如果她不明白,被這樣的溫柔弄昏了頭腦,早晚有一天會因為要求太多、舉止失當而被他厭棄。
她且等著。等著看她的下場。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大概看夠了花,終於朝椒房殿走來。
她的位置靠窗,正好可以看到外面。微風浮動,海棠花瓣飄飛,而那個被她放在心上的男子一身玄衣,淡笑著朝她走來。
是的,她這麼告訴自己。
他是朝她走過來的。
多年之後,世易時移。當他真的朝她走來時,她卻暗暗期盼著,這條路永遠不要有盡頭。
「你在那裡做什麼?」
她轉頭,他已經站到了她面前,眼神淡漠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