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頭一顫
。
「是這樣嗎?那,陛下可喜歡如芳華……不,是薄庶人?」她輕聲問道。
「她?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和別人一個樣。」他懶懶道,「朕那會兒寵著她,不過是因為朕應該寵著她。」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翻了個身,直接把她拽到床榻上,摟住她的腰,「陪朕睡一會兒。」
「可陛下……」她看著自己尚未除下的絲履,有些無奈。
「別說話,有什麼事睡醒了再說……」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地低下去,似乎已經進入夢鄉。
她不敢再吱聲,只得給採葭使個眼色,對方立刻跪到榻前,為她除下絲履。
她躺在他身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怔怔出神。
他的呼吸平緩,眉頭卻微微蹙起,她以前從未察覺,原來他睡著時眉頭也是微蹙的。
有什麼事會讓他連睡覺也無法安心?夢中的他又在想些什麼呢?.
八月十五,又是一年中秋佳節。
去年中秋時因太后駕崩不到半年,陛下沒心情過節,是以只和六宮嬪御舉行了一場家宴,今年卻不能再這般馬虎。
宮宴在慶安殿舉行,除了邀請三省六部的高官之外,還特別召了今年的進士三甲入宮。
這樣的事情是很少見的。
慶安殿因規制宏偉、結構奇特,從建成之日起,就一直是大晉設宴百官的最佳場所,而百官也一直以能入慶安殿赴宴為榮。除了皇親貴胄之外,尋常官員都得苦熬到四品以上,才有榮幸踏足此地,然而此番陛下卻破例邀了三位新科進士。他們雖已在各部做事,官職卻十分卑微,最好的崔朔也不過正八品。
困惑歸困惑,陛下的意思也無人敢去阻攔。所以中秋當夜,近年來名動煜都、最近更是風頭如日中天的崔朔出現在了這場帝國最尊貴的宴席上。
御座設在九階之上的正當中,左右兩側的珠簾之後是各位嬪妃,九階之下則是諸位官員,按官職依次列座
。崔朔三人的案几在最末端,一個十分不起眼的陰暗處。
然而這樣的位置並不能阻止眾人把視線投向他。
亮如白晝的宮殿內,絲竹陣陣,歌聲曼妙,舞姬身段婀娜、腳步蹁躚。可這所有的旖旎風情加在一起,都不如那淡然飲酒的男子更加動人。
他身著青色官袍,頭戴漆紗籠冠,面如白玉,明明是坐在熱鬧的宴席上,卻如同禮佛的居士一般,端的是超然瀟灑。
「看到如璟這樣,倒讓朕想起煜都小娘子們的一句戲言,說這全天下的秀麗河山加起來,也不比君的風姿動人。」皇帝懶洋洋地笑道,「煜都的小娘子們一貫眼光過人,口才過人。這話甚是貼切,甚是貼切。」
崔朔聞言微微一笑,「陛下取笑了。諸位小娘子這句話說的還有盧家五郎,可不止微臣一人。」
盧五郎之父吏部尚書盧朗知笑道:「犬子哪比得過如璟你?二十八歲就能考中進士第一,這樣的才學,放眼我朝歷史,也是不多的。」
「說得是呢!這樣出色的品貌才學,也難怪傾倒了整個煜都的女子。」盧朗知的夫人管氏在一旁笑道,「妾來之前還好奇呢,說不知哪家閨秀有這個福氣,能陪伴在崔郎身側?」看看他空蕩蕩的身側,「怎麼今日不曾見到尊夫人?」
中秋佳節,闔家團圓,但凡赴宴的官員,皆可帶正室夫人出席。是以整個殿內全是夫妻同坐,形單影隻的唯崔朔一人。
崑山玉般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黯然,片刻後,才聽到崔朔平淡的聲音,「內子已於六年前過世。」
盧夫人一愣,歉然道:「妾不知,勾起了大人傷心事,還請恕罪。」
「夫人言重了。」
見自家夫人神情尷尬,盧朗知忍不住出來打圓場,「大丈夫何患無妻,如璟你不要太過悲傷。」提高了聲音,「今日這樣的好日子,不如便請借陛下的地方結一樁喜事。」
「哦,聽盧卿這話,是打算把自己女兒嫁給如璟了?」皇帝聲音慵懶
。
盧朗知哈哈一笑:「臣若有適齡的女兒,自然巴不得。奈何微臣微臣的女兒皆已婚配,沒這個福分。」頓了頓,「不過在座哪位同僚家中有未嫁嬌女,大可以趁此機會為她找個好歸宿。相信能嫁給名滿天下的崔郎,定是小娘子們夢寐以求的事情。」
這話一說,引來不少附和之聲。家裡有待嫁女兒的大臣都不免心思活絡起來。
這崔朔如今雖然官職低微,但很明顯是個前途無量的。二十八歲得中進士狀頭,連歷任左相也比不過。雖然他已有原配妻子,自家女兒過去只能當續絃,但好在原配不曾留下嫡出子女,也就名分上差了一點,旁的影響不大。
這麼一想,已有官員笑道:「本官記得諸大人家中不是正有適齡女兒,何不請陛下做主,為令嬡擇此佳婿?」
「高大人別隻記得幫自家世兄,本官可還想推薦許大人的千金呢!」
「我說,德升君你也太過分了吧。不就是當年同榜登科,我排在了你前頭,從此你便事事都要與我爭個高低!如今我想做個媒人,介紹一下小兒女的婚事,連這機會你也要搶?」
這話說得眾人都忍俊不禁,連一貫嚴肅的左相徐慶華也不住搖頭,皇帝更是撫掌大悅,「好說好說。諸位愛卿不妨先爭個高低,你們分出勝負了,朕才好做主賜婚啊!」
眾人的笑聲更響。
從盧朗知提出續絃起,崔朔便一直沉默。周圍的人為了搶他這個女婿,你來我往鬥得不亦樂乎,他卻端坐原地,神情疏離,彷彿此事與他半分干係也無。
就在眾人即將分出勝負之際,他深吸口氣,慢慢起身行至殿內,朗聲道:「陛下恕罪!諸位大人恕罪!」
殿內頓時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唯有皇帝笑意不變,「哦,如璟你何罪之有?」
「臣之罪,在臣不得不辜負陛下與諸位大人美意。」崔朔抬頭,目光直視前方,不去看某幕珠簾之後,是否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然而內子過世後,臣便立下重誓,此生都不會續絃。此乃臣對所愛之人的諾言,還請陛下與諸位大人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