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屋中俏影一閃,寧青凌也跟著走了出來,看見六皇子周淳風與俞和兩人之間,那幾乎凝固起來的氣氛,她使勁撅了撅嘴,躲到俞和身後,小聲喚道:「師兄,這人失心瘋了,從大鎮國寺一回來,就是這副想要殺人似的表情。」
「俞大人。」周淳風那臉上,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氣,望向俞和的眼神中,透著深深的鄙夷,「淳風有一事不明,還想向俞大人當面請教。」
俞和也是滿頭霧水,這大涅缽盂又是從哪裡來的?可他還是沉下了一口氣,挑眉應道:「六皇子殿下請講吧。」
「我聽大鎮國寺中的師兄講說,純一大師帶話給俞大人,若俞大人願引淳風拜入大鎮國寺門下修佛,便自可將大涅缽盂交給俞大人,以救回我家母后與承雲兄長。但純一大師此番善意,卻被俞大人一言拒絕,可有此事?」
俞和心裡咯噔一翻,已大致猜到了內情。他嘴角一扯,淡淡的道:「確有此事。不過卻非純一大師傳言於我,而是北宮賦春娘娘現身,說若想得大涅缽盂,要麼引你入佛門,要麼去斬了潛藏於定陽城外樵山的魔門修士。諸位前輩剛與魔修一場大戰,已將魔門修士盡數逐離樵山,正要去大鎮國寺找賦春娘娘,討要大涅缽盂。」
周淳風冷冷的一哼,手指俞和道:「俞大人莫非不知賦春師姐乃是大鎮國寺妙慧大師的外門弟子?妙慧大師乃是純一大師的同門師妹,賦春師姐正是代純一大師傳言與你。」
「賦春師姐?」俞和一撇嘴,「看來毋需俞和引薦,殿下已然拜入了佛門。」
「正是!」周淳風一挺胸,自他的金紅二色穿花大紅箭袖袍的領口,露出一根細細的金線,金線上墜著一顆琥珀色的佛指骨舍利,散出一片淡淡的金霞。
「俞大人沒想到我周淳風竟然身具慧根吧?我已拜入大鎮國寺山門,得蒙佛祖垂青,忝為純一大師座下外門弟子。想我那祖父光武帝君,晚年枯參佛理十年,終得純方大師收入門下。我周淳風天降佛緣,竟被鎮國寺首座純一大師親點入門,這是何等的尊榮?淳風從此,即便是見了我那父皇,也再不用屈膝下跪。就算我皇兄周承雲盡復舊觀,也難與我一爭太子之位,將來我為大雍帝君,還能研習無上佛法,隨我師尊純一大師共參長生妙諦,古往今來第一位長生帝王可成。俞大人,淳風不懂你心思何在,但卻知道若不是我今日再赴大鎮國寺一行,這場天大的機緣,便已葬送在你的手中!」
百靈叟翻著眼皮,在六皇子周淳風身上身下掃了一匝,鼻子裡輕輕一哼,甩袖朝大屋中走去。張真人與長桑真人搖了搖頭,臉上皆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也邁步進了大屋。
院中便只剩下了周淳風、俞和與寧青凌三人。
「既然如此,殿下是要對俞和興師問罪了?」俞和依舊是淡淡的笑著,可看向周淳風的眼神,卻顯得那樣淡漠。
「看在俞大人同淳風一路奔走涉險,救治我家母后之情,我也不好怪罪俞大人了。不過淳風有一言相勸。俞大人,你既已踏上了仙途,卻為何要阻別人的機緣?大道三千,各取一條,淳風得入佛門,又與你俞大人何干?你等修道之人,上體天心,下憫庶民,胸懷當要放得開闊,若是眼中容不下別人的機緣,淳風實不知俞大人這等狹隘心性,在道途上還能走得多遠!」
六皇子周淳風這話一說,俞和與寧青凌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錯愕的張了張嘴,俞和把頭一搖,再也懶得去分辨什麼,周淳風此人在他眼中,已然形同陌路。
俞和伸手扯下了腰間的護國真人玉牌,拋給了周淳風,隨意的一拱手道:「保重。」
說罷頭也不回,轉身便進大屋去了。
寧青凌朝周淳風翻了個白眼,也扯下了腰間的護國鎮人玉牌,塞進了周淳風的手裡,口中咕囔道:「既然不識好人心,就好好拜你的佛去吧,這東西誰稀罕啊!」
說完追著俞和也進了大屋。
就聽百靈叟嘿嘿笑道:「我該叫一聲淳風太子殿下,還是淳風禪師?這裡是道家的門庭,你快去那邊鎮國寺侍奉你的光頭老和尚師尊吧。莫讓他回寺見不著寶貝徒弟,等得心急了,便跑來這邊討人。」
只聽見「嗚」的一聲,一道怪風從大屋中衝出,把周淳風的身子硬生生的推出了小院。兩扇木門重重的合攏,門閂落下。
「少則一日,多則三天,你母后與兄長痊癒,自會有人送去寢宮。」一道聲音破空傳來,之後小院中再沒了聲息。只剩下六皇子周淳風手捧兩片玉牌,對著緊閉的木門發呆。
小院大屋中,俞和有些悶悶不樂的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瓷碗,咕咚咚的吞了幾大口茶水。
張真人拍了拍俞和的臂彎,笑著問道:「是不是覺得我本將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俞和用了搖了搖頭:「以前乞討為生的時候,我與小溪兩人餓的神志不清,昏倒在路邊,被山間小廟中的和尚救起,拿化緣來的白麵饅頭給我們吃,舀山泉水給我們喝,砍柴生火給我們取暖,那時我曾覺得,出家人是如此的慈和,他們簡直就是行走在世間救苦救難的佛陀。可今天我第一次覺得那些和尚頗為令人厭煩。」
張真人嘆了口氣道:「俞和,如今你站的立場已不同了。從前你不過是一個庶民,而且還是個苦苦掙命的乞兒,他們用垂憐的目光去看你,你對他們是無害的。救了你,他們亦是一場功德,所以和尚們,自然會悉心照料,在佛門,這叫修善果。而現在,你是道門的劍仙,天下道佛魔三大宗源,道佛兩宗皆修善念,是為正教。但這天下氣運與證道機緣,冥冥中皆有定數,三宗各爭氣運機緣,彼此又是對立的,因而你站在與佛道對立的道門立場上,自然看得見他們的真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