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花廳之中,已坐了十來個服色各異的人,當六人走過花廳門時,他們一齊轉頭看來。那目光有的深含戒備,有的則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駭得胡甲山連退了數步,滿臉煞白。
夏侯滄默不作聲的抬起手肘,抵住了胡甲山的背脊,將他硬生生的推進了花廳,俞和也緊隨著邁步進去。
這花廳裡面,當中間的蒲團全都空著,只有靠著四個角落處坐著人。其中最惹眼的,是東南角的二男一女。單看他們身上的服飾,就知道明顯是西南滇地特有的異族人士。無論男子還是女子,全穿著深青黛蠟染布作底,鑲彩邊的短衣衫,手臂和腿盡都**在外面,腳上穿著編藤鞋。
這三個人的腰後,都掛著青黑色的小竹簍,前面斜插著短刀。男子頭上層層裹著深靛藍的頭巾,耳垂上掛著銀環,頸上繞著銀鏈。中間坐的那個女子,髮髻上、耳垂上、脖頸間、手腕上、腰腹間、腳踝上全都是極盡繁複的銀飾。她身上的衣服尤其鮮豔,有根巴掌寬,以七彩絲麻布條拼縫的布帶子,在她的纖腰上纏了數匝,又斜肩搭了一圈,短短的裙裾上,拿彩色的絲線袖著數只斑斕的蝴蝶。這女子看起來也就雙十年華,模樣生得頗為豔麗,一對大眼睛黑漆漆的,透著一股來自群山莽林深處獨有的自然靈秀。這位異族服飾的小姑娘,居然也把白生生的胳膊和腿露出外面,她手中捏著個茶杯,在指間轉來轉去,手腕上的銀鈴鐺不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個男子高大挺拔,面龐雖黑,卻還生得英俊。小姑娘身材嬌小,白晃晃的一截粉腿,顯得惹人注目。不過俞和從這兩男一女目中,卻分明讀出了獵人瞄準獵物的那種眼神。
遙遙與他們相對的西北角,坐著二個身穿褐色僧袍,腰繫黃布帶的赤腳僧人。其中一個略顯年長,手中捻著串紅得好像凝血一般的念珠。另一個面容稚嫩,膝前橫著一杆四尺長的赤金經幡佛杵,身上負著經囊褡褳。
這兩個僧人的盡都肌膚黝黑,身材瘦削之極,頂上只有半寸來長的頭髮。他們看了看俞和這邊,便又閉目低頭,不再言語。不過俞和依舊能在眼神交匯的一瞬間察覺到,這兩個僧人的目光中,也沒含著什麼善意。
花廳西南角,坐著四個身軀健碩的虯髯大漢。他們看不出是修道之人,倒裝扮的跟山中獵戶一模一樣。袖子高高的挽起,露出佈滿了墨色刺青的粗壯手臂。腳上穿著毛皮靴,靴口處扣著短獵刀。在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柄連鞘的直刀,那銀灰色的白銅雕紋刀鞘足有二尺長,五寸寬,微微彎曲的刀柄上,厚厚的纏著獸皮。
這四個大漢,彷彿無論如何也不會鬆開那緊握刀柄的手,他們每個人身上的氣勢,都跟手中的重刀合為一體,就像是四柄藏在刀鞘中的沉重利刃,若是稍一撩撥,便會悍然出鞘,劈砍而來。他們望向胡甲山等六人的眼神,直好像烈焰一樣的熾熱,挾著一股子蠻橫的血腥氣息。
花廳東北角坐的那兩個人,長得好生奇異。其中一個獨眼僂背,左目上蒙著鐵片眼罩,手邊放著根藤杖和一個竹編的揹簍。另一個人身子藏在竹簍中,卻把一顆碩大而面目奇醜的頭顱探出竹簍來,頭上五官奇小,而且頭髮、眉毛和汗毛全無一根。這兩人似乎坐在花廳中很不自在,獨眼人抱緊了手臂,偷偷摸摸的探出一縷視線,望過來的眼神是深深的戒備。
東北角這兩個怪人,正是被宸雲子護送上山的木拙與巨顱二人。
俞和聽雲峰真人說過如何從服飾上辨別西南門派,東南角的二男一女,分明是西南魔宗養毒教的弟子。而與他們遙遙相對的西北角一老一少兩僧人,當是小乘佛宗的一支傳承,滇地東巴密宗的僧侶。
養毒教和東巴密宗宿有仇怨,彼此連年爭鬥不休,頗有些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意思。可如今竟然能坐在同一間花廳裡飲茶,並沒有一照面就大打出手。猶可見這道門碧雲寺,在西南地界也是很有些威嚴的。
至於西南角那四個面目猙獰的帶刀大漢和東北角形貌奇特的兩人,俞和卻也辨識不出他們的宗門。不過看夏侯滄一副凝重的神情,可知也絕非是碌碌之輩。
胡甲山四兄弟畏畏縮縮的走進了花廳,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很有點坐立不安的感覺。若是徑自坐到花廳中央的空蒲團上,勢必被各據一角的四撥人環視,那當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六人正猶豫著如何落座時,花廳外忽有一片腳步聲響,竹簾一擺,走進來七八位身披青布雲紋道袍,髮髻高挽,插著碧玉道簪的年邁道人。一看望去,個個都是仙風道骨,有層層仙霞瑞氣隨行。
當先一個白鬚白髮的老道,滿臉笑意的團團一揖道:「多謝各位道友聞我峋石老道的符信而來,承老道士的三分薄面,我西南道佛魔三宗高人齊聚一堂,當真是令碧雲寺蓬蓽生輝。明日巳時,碧雲寺正殿,便是我與諸位共商撫仙湖上古洞府開啟一事,不過因由此事太過倉促,老道我有一事而難,還盼諸位道友通融則個!」
「老道長忒也客氣了。」西南角站起來一個帶刀的漢子,他右手兀自緊握著刀柄,左手舉到胸前一禮,「都是為了那湖地下的仙府而來,碧雲寺能如此招待,我家兄弟已很是感激了。老道長有什麼為難之處,儘管說吧!」
峋石真人攏手一揖道:「熊大當家快人快語,但老道卻羞於啟齒。只因蔽寺修建得頗為狹小,這次撫仙湖之事又是緊要,便急召回了在外行走的門中宿老回山援手,加上寺中的數百弟子,一時間卻是沒了空餘的廂房可用。但幾位乃是貴客,萬萬不容怠慢。我碧雲寺南五十里,尚有竹月經院一座,早備好精舍數十間。那竹月經院原是門中宿老潛修之地,打理得比碧雲寺中還清淨雅緻些,煩請諸位移步,今晚便在竹月經院歇息可好?」
俞和聞言,心裡咯噔一翻。今晚不在碧雲寺中住,那這些身懷玉玦的人,就再沒了顧忌,夜裡只怕必有一場廝殺。這峋石老道擺的好一局坐山觀虎鬥,還暗示了寺中高手齊至,讓人不敢去打碧雲寺的主意。
在場的諸人,哪裡聽不出峋石老道話中的意思,當下人人眼珠轉動。東南角的兩個養毒教男弟子和西南角四位大漢,盡都環視了一圈屋中的諸人,尤其是眼光落到胡甲山六人和那木拙、巨顱二人身上時,嘴邊勾起了一道冷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