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眉心處微微一燙,俞和覺得有一道玄妙到無法言喻的神念撞入了自己的識海,他兩耳中如聞洪鐘大呂齊鳴,祖竅中的六角經臺放出萬丈清光,冥冥中望見一幅奇景展現了出來。
這幅奇景,像是某個人對他曾親眼所見的一段過往的回憶。也不知是因為這段往事太過久遠,還是這縷神念本就殘缺不全,在這段回憶中,旁的什麼人物事,盡是模模糊糊的,好似霧裡看花,只能窺見一個隱約的輪廓。唯獨有一個身穿青袍、手執長劍的人,卻是清清楚楚。
這個執劍的人從不知何處走來,往眼前一站定,就有股驚天動地的氣勢展開。在那氣勢籠罩之下,眼中看到的雖然還是一個人,但在旁觀者的意念中,這個人卻根本不是血肉之身,而是一柄卓爾不群、獨一無二的劍。
世上的劍有許多種,但大凡屬劍型者,皆作狹長狀,故而多多少少都屬剛中帶柔。如果說「寧折不彎」代表著一柄劍器倔強而悲壯的剛強,那由這人氣勢所演化出來的劍,卻是一種對剛直的極度偏執。
當看到這柄特立獨行的劍,每個人都能感受到一股寄託了他劍道精義的大自信和大執念:「我絕不會彎,因為任何想讓使我彎曲的東西,必將先被我的鋒芒所斬斷。」
這個人筆直的站在眼前,他身上的氣勢越來越盛,等攀到了頂顛處時,他自然而然的舉起了手中的劍,腕子一翻,朝著他面前不知是什麼的存在,猛然一劍平平揮出。
這一劍的情形,彷彿像是用刀斧雕進這段記憶中,無比的深刻而清晰。
當這人出劍的時候,他的手和他的劍,在虛空中拖曳出了無數的殘影。而這些影子,將這一劍劃過的痕跡,清晰的彰示了出來。但是當劍揮到了極處,正是劍鋒斬在那個莫名的目標上時,這些殘影竟然動了,它們一齊追著劍鋒,斬上了去。那一剎那,就好像是無數隻手,揮出了無數柄劍,卻是同時斬中了目標。
每個劍修,將「劍九法」練到熟極如流,再修出了自身劍元之後,都自然懂得以一柄劍幻化出無數道劍影的法子。這些劍影可以是虛招,也可以是實招,就像是俞和常用的暴雨劍,一劍揮出去,虛虛實實的萬千劍影罩下,讓人難以招架。但是這種以一口劍器化分出許多劍影的劍術,終究是憑藉極其快速的運劍法而衍生出來的。而因為劍器只有那一口,所以無論把劍舞得多快,也絕不可能將這千上萬道劍影同時斬在目標上,劍鋒落下的時間,必定會是有先有後的。
而更無法做到的,是把這成千上萬劍使得完全一模一樣,每一劍都像是上一劍的重現,無論是力道、角度、速度,哪怕是出劍時的一絲心念,都必須是完全一樣的。
以俞和此時的劍道修為,一息之間斬出一百劍,並且落在同一個點上,這並不難。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百劍怎麼能不分先後、毫無差別的合成一劍。
但是在這段回憶中,青衣劍客揮出的這一劍,偏偏就是這樣不可思議的一劍。
每一道殘影,其實都是完全相同的一劍,而且當劍鋒斬中的時候,這些殘影也同時斬中了目標。最為玄妙的是,俞和根本看不出這人一劍揮出時,留下了多少道殘影,斬出了多少劍。俞和凝神去看那些被劍鋒留在虛空中的劍影,一道劍影中,竟又能分辨出數百道層層疊疊的殘影。再以神念去看這數百道殘影中的一道,竟然從其中還能看見更多的殘影,有一種「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萬」的大玄妙。
看得越久,看得越深,就越能發覺這一劍中分化的劍影多得不及計數,似乎恆河沙數幾何,這劍影便能有幾道。
而越往其精微處看,俞和恍然覺得這一劍似乎變成了無底的深淵,有股莫大的吸引力,牢牢捆住了他的心神,朝愈發深邃處不斷下墜。
這段模糊的記憶,在劍鋒斬中了那莫名的存在之後,便就戛然而止了。俞和毫不懷疑那被劍鋒斬中的存在,必定是一分為二。而當他看過這一劍之後,他也深深理解到了青衣劍修身上那股獨特的剛強信念:「凡欲屈折我者,皆為我鋒芒所破!」
能揮出如此一劍,又有什麼能讓他折服?
這短短不過數息的一段回憶,卻在俞和眼前來來回回的重現了不知多少次。而俞和每看一遍這驚世無雙的一劍,就會發覺這一劍中,藏著太多無法理解的玄妙。
俞和心中漸漸惶恐起來。因為他發現自己越是耗費心力去琢磨這一劍中的奧妙,就會越發看清自己離這一劍境界究竟有多麼遙遠。這種劍術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似乎輕輕一縱就可以摘到手中,但等你真的朝天上飛去,卻會發現無論你飛得多高,與那顆星星的距離,始終是遙不可及的。
人終有慾念,更何況是探尋劍道極境的劍修?俞和心中的驚駭、惶恐、畏懼、焦急,加上對自己的否定,漸漸衍化成了一團灼灼心火。到後來,連他的識海中,都騰起了一片連天怒焰。
不知過了多久,俞和把這一劍看過了一千遍,一萬遍,數萬遍。直到他心力枯竭,再看不清劍的軌跡了,只剩下一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萬的劍,這柄劍的影子越來越多,最後俞和的識海中,竟然全部被一模一樣的劍影所佔據。
他不知道此時自己的情形有多麼兇險,樣子是多麼駭人。俞和整個人端坐在白蓮法相中,可每一片蓮瓣都裹在一團黑紅色的火光中。他的頭髮根根倒豎,每一根髮梢上,都射出了鋒銳的劍芒。而一道一道灼熱的劍氣,時不時從他周身毛孔中射出,將他的一身衣衫攪得稀爛。俞和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身上血脈暴突,好似皮膜下游走的怪蟒,一張臉忽青忽紅,滿是痛苦之色,從他的顏面七竅中,流出烏黑的血,淌到下頜處就被火煞蒸乾,結成血痂。
就在俞和要被這回憶中的一劍折磨得神智盡喪,體內劍氣直欲頗顱而出的生死關頭。他祖竅中的六角經臺,忽然又一次放出了萬丈青光。只見那神秘的經臺,直接在俞和識海中顯化出來,朝著揮劍青衣人一撞,登時這段目睹驚世一劍的回憶,便宛如鏡花水月一般的碎了。
俞和渾身大震,胸腹間咕咕作響,喉頭上下**,「哇」的一聲,一道烏黑逆血噴出幾十丈遠。從周身毛孔中逸散開來的心頭火煞,將他的裡外衣袍燒成了灰燼。
腥臭的汗水滾滾而出,俞和吃力的睜開了雙目,朝四周一望,忽然眼前金星亂冒,身子一軟,頹然仰面癱倒,也是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