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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雲無常,花初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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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寧青凌就來叩門。她從隨身的納物玉牌中,一口氣搬出了五十幾罈子酒,還有十幾具清漆木食盒。蓮花落的酒香透壇而出,食盒中則整整齊齊的碼放著好幾層用細棕繩紮起的荷葉包,裡面有風乾的雞鴨肉脯,有用香草烤好的河魚,還有用藕節、菱角和水芋做成的精緻小食,全都是下酒的好菜。

俞和見寧青凌忙忙碌碌的歸整這些酒水吃食,撓了撓頭髮道:「師妹,你這是真打算讓我住個一年半載麼?」

寧青凌抬起頭,白了俞和一眼道:「那宗門裡有三個冤家等著整治你,你上趕著跑回去做什麼,自找憋屈麼?住在這裡有吃有喝,豈不自在。等那宗華真人終於醒悟過來,他自然會出山尋你,到時候師兄你也效仿古賢,非得要他‘三顧茅廬’,才答應跟他回去。」

俞和愕然失笑道:「宗華師伯乃是門中師長,平日裡諸事纏身,忙碌得緊,哪可能到這雲夢大澤來尋我一個小小的十九代弟子?況且我臨走時,只在師尊面前告假十日,若宗門裡傳訊喚我,還是得回去的。」

寧青凌道:「喚你回去,也是拿小鞋給你穿。師兄既然來了,便安心住下,這憩客苑雖然簡陋,但好在安靜,總沒那些紛紛擾擾,惹人心煩。這些酒水吃食師兄將就用著,今日天氣晴好,師妹再去捉些鮮魚來,給師兄熬製羹湯。」

「我常在東峰後山湖邊搭杆,卻少見有魚上鉤。這捕魚之術,倒正要向師妹討教。」俞和轉身就要朝門外走去。

「師兄今日好好歇息,我自去捉魚就好。」小寧姑娘連忙攔住了俞和,她將那張竹編的大靠椅搬到了屋外,仔細鋪上了毛皮墊子,對俞和道,「師尊說了,這千里雲夢澤之奇景,與羅霄的峻崖翠竹、雲海排空大不相同,正是一柔一剛,一娟秀一壯烈,若說羅霄雄偉,益於揚志,那夢雲澤纏綿,則能安神。師兄你滿心煩躁,到了這裡,當須先歇息一二日,將心靜一靜,只有讓心境慵懶閒適下來,才能體悟得到此處每一片水澤,每一道煙雲的之中韻味。切不可急著跑去遊山玩水,若是心有雜念,便會看不懂煙水無常之意。」

俞和笑著點了點頭道:「廣芸大家長居水畔,果真深得其中三昧,難怪選了此處開闢道場。她既在園中,我當去請安才是。」

寧青凌笑道:「師尊那邊,倒不必去了。她今早已然囑咐過,讓你切莫拘束,一切俗禮皆可免去,儘管將煙水茶園當做是你自己家中一般。你若願聽曲兒,便自去茶園中坐;若想飲茶讀經,她的茶房書齋都任由得你進出。連我都被她準了大假,免去了早晚功課,專門伺候你這位一等一的大貴客。」

俞和咧嘴道:「廣芸大家真是錯愛了,我來此叨擾已是唐突,還承蒙她如此照顧。」

「我寄居羅霄的時候,師兄也很照顧青凌。你來煙水茶園,自然不能怠慢。」寧青凌一擰身,便躍上了屋前水畔的小舟,「師兄好生歇息,師妹去去就來。」

說罷伸手一拍船舷,小舟分開如鏡的湖水,滑向雲水深處去。

俞和長吸了幾口氣,初春時節,水畔晨風清寒,在胸口一轉,令人心寧神和。他悠然躺在竹靠椅上,東天朝陽廣播明光,隔著層層雲霧,已沒了半分火氣,臉上身上暖融融的,恍如將身子沉入了熱湯中。

似睡非睡之間,光陰悄然流逝。面前這道如同工筆畫卷一般的景緻,點點滴滴的映在了俞和的神念中,甚至有時,俞和都不知道他的雙目是睜開的,還是闔攏的。暝暝之中,他忽望見有一隻灰羽水鳥從草灘中飛起,緊貼著湖面振翅掠過,劃出一長串波紋,喙尖朝水中一點,輕輕巧巧的啄起一條小魚,雙翅連連撲動,倏地竄入茫茫雲空去了。

俞和追著那鳥兒化成的一點灰影極目望去,他甫一抬眼皮,才驚覺自己剛才竟是闔攏著雙目,遠處的湖面上,猶有一圈圈的漣漪散開,不知方才那飛過的鳥兒,到底是夢是真。

一縷笛聲隨風而來,朦朧的雲霧之間,浮出一葉小舟和少女窈窕的身影。小寧姑娘提著沉甸甸的竹簍,笑盈盈的滿載而歸。

也不知廣芸大家讓俞和先安心休息幾日,那是一句無心之言,還是有意指點。俞和在水邊靜靜的坐了兩天,雖沒有刻意的調息吐納,但那許久不見增進的修為,竟然開始緩緩的漲高。一縷清氣自鼻吸入,一道濁氣從口吐出,恍惚間神魂出竅,遨遊天地,俞和覺得自己似乎隨風而散,一具肉身化入了眼前的畫卷之中,心神一動,數十丈外有片落葉飄飄而下,輕觸水面,卻並不激起一絲波瀾。

到了第三天,寧青凌用細竹削了兩支魚竿,兩人泛著小舟,朝雲夢大澤的深處去了。

果然只有將心靜下來,才能體悟到千里雲夢澤那種迷離朦朧的美景,小舟越往大澤深處去,水面上的雲霧便越是厚重,陽光滲入雲霧的間隙,直達水面,有數不清的七彩虹光交錯浮動。隔著煙水瘴氣,周圍的景緻全變得朦朧難辨,有時看到不遠處影幢幢的,像是有一座小島,可等小舟穿過雲煙到了近處,卻發現那只是一顆大得不可思議的古樹,樹根紮在水底,蔭蓋數畝的樹冠撐出水面,成群結隊的彩鱗小魚在根系之間遊曳,像是水中的道道流螢。

寧青凌將一顆清濛濛的珠子,掛在了小舟的漁燈杆子上。她說這是廣芸大家給她的「驅妖辟邪珠」,雲夢大澤中靈炁濃郁得驚人,不知潛藏這多少精怪妖魔,這珠子發出的青光可以讓一些尋常的精怪妖魔不敢靠近過來,大凡居住在雲夢澤附近的修士,都隨身帶著此物。除了驅散精怪,這寶珠還能指引方向,不至於在這千里大澤中迷失路徑。

可即使有這個珠子,寧青凌依舊不敢往太深的地方去。那些已然修煉通靈的精怪妖魔,並不會畏懼這青光,而修士們的一身血肉,在它們的眼中,便如朱果紫芝一般,乃是可以大大增進修為道行的靈食。

俞和在水邊默坐兩日,無心插柳的,竟還修成了一種小神通。傳說中的神仙,能抓把風一嗅,便知遠近千里之事,俞和修成的小神通遠沒有如此神妙,但也可以藉著水面的雲氣,將周遭裡許範圍的地界,倒映在自己的識海中,雖不能做到纖毫畢現,但大體輪廓也還真切。就是不知離開了煙水瀰漫的雲夢大澤,這小神通還有沒有效用。

好幾次他都察覺到有精怪一見青光即逃,潛伏到遠處的水底暗影中,注視著自己兩人。而更遠的地方,似乎有一些散發著恐怖氣息的神秘存在,正將一道微不可查的神念遙遙投來,望著兩人的一舉一動。

雲夢大澤就是有這樣一種神奇的魔力,似乎時時刻刻都在**著闖進來的人們,不斷去向深處,尋幽探秘。好在寧青凌在這水邊已經居住了數年,又聽廣芸大家講過這大澤中的種種古怪玄妙,小舟只在外圍環繞,帶俞和略窺一二,便尋了一處雲煙稀薄的開闊水域,兩人搭起魚竿,垂鉤釣魚。

俞和上一次來時,廣芸大家不在茶園中,寧青凌代為主持諸事,每日都甚是繁忙,實在是沒有這般閒暇時光,可以陪著俞和遊玩釣魚。俞和原先覺得,在水邊小屋裡悠閒的度日,無憂無慮,那已是神仙般的生活,可等到這大澤中泛舟一行,才知道這片荊楚之地的千里大澤之所以被冠上「雲夢」二字,其景緻當真是如在夢中一般。小舟每行出裡許,眼前所見便會完全不同,憩客苑外的那片湖景,於這大澤之中萬般旖旎相比,當真是管中窺豹。

他們垂鉤的這片湖水,雲霞四合,放眼望去,層層水霧後面,是一圍依水而生的古樹,將這中間一頃碧水團團包攏。四面八方都是朦朦朧朧的,但頭頂卻露出一孔青天白雲。小舟下面的水並不深,大約也就堪堪七尺不到,清澈得連水底石縫中的沙礫都能瞧得真真切切,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魚兒在水中來回遊動,湖水倒映著天雲,這些魚兒就好似在雲朵中穿行嬉戲一般。

小舟停在水面上,人在看著魚兒,魚兒也在看著船上的人。兩條銀絲漁線蕩在水中,有魚兒碰到香餌時,便會散開一圈漣漪,無窮無盡的延展向遠方。

古賢曾說:之所以棄網不用,卻垂鉤捕魚,是因為並非真的想吃魚,而是想體會那種自寧靜中浮出大歡喜的心境。

一片水紋散開,俞和丟擲的魚鉤,已被魚兒咬住了,寧青凌大喜,剛想招呼俞和收線,卻看俞和忽然閉目一笑,站了起來。

他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雙手掌心相對,如捧大釜,置於下腹處,緩緩向上抬起。只見這一頃碧水忽然如同被煮沸了一半,水面翻騰著,越是靠近小船,便越是劇烈,船舷兩邊揚起的水花,好似一朵盛開的白蓮。

無數魚兒驚亂的躍出水面,遠遠逃開,連俞和的魚竿,都被扯入了水中。

俞和張嘴一吐,噴出一道淡金色的氣流,這氣流甫一離口,便化作絲絲縷縷的金色火焰,在虛空中顯化出龍騰虎躍之相。緊接著他又是一吸,寧青凌只覺得剎那間天地萬物盡都褪去了繽紛顏色,有那麼一瞬間,好似置身於只有白黑二色的山水畫中,等再眨眼時,諸般色彩又各歸各位,但總覺得比之前要黯淡了許多,像是被洗褪了顏色的彩絹。

「師兄,你可感覺如何?是不是真元行差了?莫要妄運玄功,速速屏息凝神!」

俞和將雙手提到胸前,手掌一翻,掌心向下,又緩緩壓至臍下。那翻滾的湖水剎那間止住了動盪,變得平滑如鏡,小船周圍十餘丈好似被凍成了冰面一般,半絲水紋都不見。

他睜開雙眼,瞳中有金芒亂閃,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師妹可有靜室,請借我一用。天機已至,還丹三轉。」

「什麼?」寧青凌驚呼一聲,她此時也顧不得旁的了,伸手將那驅妖辟邪珠握在掌心,纖腰一擰,化作一道匹練似的青光,裹著俞和就朝煙水茶園疾飛而去。

一路橫跨幾十裡水域,小寧姑娘徑直落在了廣芸大家打坐靜修的密室前。

腳才粘地,廣芸大家心有所感,推開石門出來,一望俞和眉心處已顯出龍爭虎鬥的丹火異相,頓時一皺眉道:「內鼎生火?怎麼會如此倉促?」

「師尊,快救師兄!」寧青凌衝到廣芸大家跟著,抓著自家師尊的手腕不住的搖晃。

廣芸大家伸指一彈寧青凌的腦門道:「你這傻孩子,內鼎生火,還丹再轉,這是煉氣士道行晉升的大喜之事。被你說得好像俞和身負重傷,性命垂危一般。」

「他方才口吐真火,目現奇光,好生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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