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視一笑。寧青凌身化青霞在前面引路,俞和卷著幾罈子美酒,縱起遁光緊隨其後。兩人飛出憩客苑,朝數天前垂鉤的那片碧水而去。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般又過了數日,俞和正躺在屋外的竹靠椅上半夢半醒的假寐,忽然腰間玉牌輕輕一跳,伸手去摸,原是雲峰真人的傳訊玉符發出了明光。
掐指略一算,俞和在夢雲大澤水畔已然住了差不多一個月,遠遠超過了他向雲峰真人告假的十日之期。之前宗華真人將俞和逐出天罡院,雲峰真人都未曾召俞和回山,這時忽然傳訊來,不知是有何事發生。
伸指一點玉符,雲峰真人的聲音傳出,他這道信訊似乎並非專門發給俞和,而是傳給了藏經院的每一位弟子:「今晚戌時末,吾有要事宣講,眾弟子齊聚藏經院正殿,不得有誤,切記。」
俞和隱隱覺得不對勁,雲峰真人忽然急召藏經院弟子夜談,這與藏經院掌院平日裡淡然泰定的處事之風不同,其中必定大有蹊蹺。
眉頭一皺,俞和心裡閃過七八個念頭。他翻手取出寧青凌的傳訊玉符,草草的說了幾句,小寧姑娘忽聞俞和要返回羅霄,雖然心中百般不捨,但也知道雲峰真人急召,必有大事。她也不強留俞和,只叮囑了幾句要俞和自己小心謹慎,便讓俞和速速啟程,她自會代俞和向廣芸大家辭行。
俞和轉頭望了望木屋裡擺得整整齊齊的酒罈子和木食盒,輕輕嘆了口氣,縱起一道劍光,朝羅霄群山去了。
雲夢澤與羅霄並不甚遠,俞和穿入大九衍降魔圈的陣勢,徑直落到了藏經院正殿門口。
此時夕陽西下,已到了酉轉戌時。正殿裡雲峰真人居中而坐,鳴劍真人坐在次席,論劍殿弟子分列兩旁。俞和走了進來,先朝雲峰真人與鳴劍真人一揖到地,然後朝論劍殿諸弟子一抱拳,撩袍坐到了五師姐鄧曉後面。
殿中七人看了看俞和,論劍殿五弟子微微一笑,並未說話。雲峰真人上下打量了俞和一番,點了點頭道:「俞和已歸,我藏經院八人全在此處。先行晚課吧。」
眾弟子聞言一愣,羅霄劍門裡每日例行卯時早課,卻甚少行過酉時晚課,除非是有法事或特別的節慶,才會在酉時行功課誦經。不過雲峰真人既然這樣說,眾弟子也不敢多想,鳴劍真人與大師姐莫子慧起頭,一眾弟子開始齊聲誦經。
依舊是念過《澄清韻》、《舉天尊》、《八大神咒》、《中堂韻》、《心印經》、《小贊韻》等經文,然後以三遍《清淨坐忘素心文》結束。俞和發現,雲峰真人也開口與他們一起唸誦了三遍《清淨坐忘素心文》。
功課行畢,正好到了戌時末,雲峰真人一擺手,正殿大門合攏,眾弟子一齊睜眼看著自家掌院師尊,等他說話。
雲峰真人環視了一眼在座的七人,開口沉聲道:「我真清太玄羅霄仙劍門立派九千四百八十八年,以揚州羅霄群山為宗門祖庭,傳有弟子一十九代。常有人說,羅霄劍門根基不穩,即便有弟子千餘,九轉之上耆宿賢能二十一人,依舊是鏡花水月。蓋因羅霄並無先天至寶鎮壓氣運,一切皆是浮華。」
「只是外人不明,而我門中弟子也鮮有人知曉,羅霄萬年傳承,延續至今,豈是空中樓閣?我開宗祖師三代,為求宗門道統綿延,而殫精竭慮,立下大九衍降魔圈一座鎮守道庭,更有祖師真人出山遠遊,為我羅霄劍門請回過一件先天奇寶,以鎮壓氣運。」
「什麼?」除了鳴劍真人不動聲色,其餘弟子聞言,全都大吃一驚,「師尊,我羅霄也有先天法器?」
「確有此物,你們且稍安勿躁。」雲峰真人一擺手道,「世人不知我羅霄亦有先天法器,而我羅霄弟子中也少有人知曉此事,乃有三重因由:一來此寶不在羅霄山中,遠在九州之外;二來此寶雖是先天之屬,但其本身尚有些許缺憾,並非是一件先天至寶;三來我羅霄以劍入道,宗門氣運全繫於劍,故而此寶也是一口先天法劍,其性主殺伐,不僅無有功德加身,而且戾氣沖霄,故不能用以鎮壓山門氣運,若此寶留在羅霄,怕是反會攪散了香火氣數,惹來災劫。」
眾人點頭,皆面露喜色。無論這寶貝是不是先天至寶,但羅霄總算還是有一件先天法器的。九州之上,凡是有先天至寶鎮壓氣運的宗門,全是傳承了萬萬年的上古仙宗,而門中有先天法器作為鎮派之寶的,無論那是一件什麼樣的法器,都足以令這門派聲威大振,畢竟先天法器本身,便是一種震懾力,足以令心懷叵測之輩望而卻步。
許多人認為羅霄在揚州勢大,但與九州之上的大宗門一比,就顯得底蘊淺薄,被歸為二三流的門派,這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羅霄劍門沒有先天法器。一個門派沒有先天法器,哪怕門下弟子數萬,也永遠不會被人視作一流大宗,蓋因若是當真宗門大斗劍,只消別派祭出先天法器,便任你有再多的弟子,也是不堪一擊。
鎮國真人得了先天至寶五方神旗,卻信步而去,自立宗門,這件事讓羅霄劍門的弟子頗為難堪。許多人說,羅霄便是註定無有大宗的氣數,宗門裡有人得了先天至寶,卻是留不住。如今雲峰真人直言說出羅霄其實另有一口先天寶劍,即便是論劍殿弟子人人心性淡泊,這時可也都浮起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喜樂。
但云峰真人話還未講完,他接著說道:「此寶如今遠在涼州西北九千里,冰海北極境邊緣的一處地肺深淵中。羅霄祖師將此寶送入北極地肺,就是想借那先天冰火兩極真罡,煉化劍中的戾煞,並使劍器上的缺憾自行彌合。若能如願,此劍便可成就先天至寶,取回羅霄鎮壓氣運。」
「這柄先天之屬的法劍,在那兩極地肺中已祭煉了八千九百多年。我羅霄劍門歷代弟子,都有人長守在地肺深淵中,日夜作法,調理先天冰火兩極真罡。前幾日門中收到傳訊,那地肺深淵中祭煉法劍的十六代師叔漸感陽壽將近,鑑鋒掌門師兄與宗華掌院師兄傳下諭令,命我遠赴西北,繼任第十七代祭劍人。」
雲峰真人這話,無疑於是口吐驚雷。即使是鳴劍真人都臉上失色,論劍殿五弟子與俞和一齊站起身來,急急問道:「師尊這一走,要去多久?」
雲峰真人搖頭一笑道:「此一去,少則三五百年,多則終身難回九州。」
「師尊莫去!」大師姐莫子慧、三師姐章若蓮和五師姐鄧曉立時就抑制不住,嗚咽的喚了一聲,眼淚滾滾而下。俞和滿心悽然,他手臂微微顫抖,把一對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雲峰真人臉上不喜不怒,他也不說話,只是用眼睛細細的看著面前的每一個人。過了許久,三位師姐抹去了淚痕,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的望著雲峰真人,任誰都能讀得出這些眼神中所包含的話語。
雲峰真人搖了搖頭道:「羅霄賜我長生大道,授我藝業,容我身居三百餘年。如今門中有所差遣,不敢不從。我若逃開,此事便會化成魔障,使我道心再難有寸進。你們莫要哀怨,此去西北,也並非當真就一去不復返。我已算過天機,那法劍已祭煉了八千九百多年,最多再受先天冰火兩極真罡蘊養一千一百年,攢足萬年功候,必使之脫胎換骨。到時我持先天寶劍歸來,此番功德加身,當可保我無災無劫,直達地仙道果。至於陽壽之限,我也想好了應對之策。我早年偶得一古陣,可收攝先天真罡,返本還源,化作靈炁。藉此修煉,最多三個甲子,我便可修入還丹九轉大圓滿,活到先天寶劍出世,並非難事。」
論劍殿弟子個個精研天下妙術,自然知道雲峰真人說得簡單,但真想要做到,實是有千難萬難。先天冰火兩極真罡桀驁不馴,不傷己身道基已是萬幸,要收攝先天真罡煉氣,那真是天方夜譚一般。如今的九州之上,幾乎尋不到先天冰火兩極真罡這等無上罡煞,雲峰真人口中說的奇妙古陣,誰知道究竟能不能應驗?
「此事我已決斷,你們莫要多說。事在人為,只要心存執念,天道必不負我!」雲峰真人一擺手,取出了一方印璽和一片玉牌,遞給鳴劍真人道:「從今往後,鳴劍代我執掌藏經院,他有何號令,如我親言。」
眾弟子遲疑了一下,紛紛拜倒,唯有俞和直挺挺的站著。
雲峰真人看著俞和,俞和也看著自家師尊。過了不知多久,俞和深深一吸,將自己的胸中填滿,雙手合攏,對雲峰真人道:「師尊,我隨你同去西北祭劍。」
雲峰真人搖頭道:「不行。」
「為何?」
「其一,我知道你身負奇術,不懼諸般罡炁,但那地肺中的先天冰火兩極真罡極為凶煞,而且先天法劍尚有缺憾,劍上戾氣外溢,摧人魂魄。先代祖師雖然設有護身法陣,但只能容得一人,兩種先天厲煞交攻之下,以你修為未必能夠自保,我若分神記掛於你,反而事倍功半,你我都將困於那地肺深淵之中,終老不得重回九州。其二,你還年輕得緊,又福緣齊天,跑去那西北無人之地,荒廢了錦繡前程,與你命數不合。其三,你一身羈絆深重,去了西北祭劍,非但定不下心,只怕還會惹出事端,若因果牽扯之下,暴露了羅霄重寶,我便只能在祖師靈前自刎謝罪了。」
雲峰真人三言兩語之間,就把俞和的話徹底堵了回去。
可俞和並未就此退下,他沉思了半晌,最後一咬牙,朝雲峰真人又拜了三拜道:「既然如此,弟子要走羅霄解劍十八盤。」
俞和這話一齣口,眾人又是一驚。
可雲峰真人卻似乎早有所料,他展顏微微一笑,和聲問道:「你可有信心?」
「有!」俞和斬釘截鐵的道,「既然有人能走得過,那解劍十八盤便絕不是一條死路。別人能走得,弟子自信也能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