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羅軟榻中半躺著一個女子,看面相也就二十七八,五官還頗為明豔,可一對眉毛卻是天生的八字眉,很有些煞風景。她身上裹著鵝黃色的繁花對襟束腰長襖,頭上挽著百花髻,插著幾團素珠花。這女子的眼神純真不邪,身上透著一股子出身不凡的高貴氣相。
先前開門那人,看起來比這女子年長了有十幾歲,已然早過了不惑之年。乍一望這人的眉目,生得與司馬三爺很有幾分相似,不過此人要更加蒼老幾歲,鬍鬚也稍顯花白。他身上披著一件簡單的月白素錦長袍,腰繫靛藍絲絛,腳踏軟皮靴。衣著打扮雖不顯山不露水,但看此人腰間墜的那一方三寸如意盤紋古玉,還有他手指間把玩的一串血瑪瑙念珠,可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那少女抬眼看了看老康掌櫃,問道:「老康,你後邊兒可還乾淨?」
錦袍中年男人站在門後面,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才坐到了那綾羅軟榻對面。
「見過四小姐,見過大爺。」老康掌櫃放下手裡的竹編簍子,朝屋裡的一男一女抱拳施禮,「朔城雖大,但能跟得住我老康的人,可還真不多,四小姐放寬心吧。」
聽那女子與老康掌櫃的一問一答,便知這屋裡的兩人,可全是在朔城裡跺一跺腳,地面兒都得晃三晃搖三搖的人物。
先說那中年錦袍男子,他正是朔城司馬家司馬文馳老先生的長子司馬晟,若說司馬晟身為長子,卻因其個性木訥、行事古板,而不受司馬文馳老先生鍾愛的話,躺在綾羅軟榻中的司馬家四小姐司馬雁,可就是司馬文馳老先生的掌上明珠了。司馬老先生曾毫不避諱的直言道,若四小姐是個男兒身,這司馬世家早可交到司馬雁的手上經營,他老人家就能安安心心的享受晚年,可偏偏司馬雁是個女兒,終究是要嫁出去的,偌大的西北司馬世家,卻不好平白的送給旁人。
「老康你辦事我是放心的。不過洛姊姊這次來朔城,事關重大,我們不得不多三分謹慎。」司馬雁瞥了一眼自家大哥,似笑非笑的道,「你看把我大哥給緊張的,洛姊姊人還沒到,他已是茶飯不思,輾轉難眠了。」
司馬晟頗為尷尬的一笑,對老康掌櫃道:「老康,這次不但老三必有動靜,說不定老二也會插手。環玉住在留仙棧肯定不妥的,更不能住進司馬家大宅裡,我想來想去,只能讓她住到你的順平樓來,這樣既掩人耳目,你也可以幫著我照看一番,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好早早通個信兒給我。」
老康掌櫃的看了看司馬四小姐,拱手應道:「大爺放心,老康自然懂的。」
司馬晟問道:「你這樓裡,如今除了你之外,還有幾個夥計?」
「除我老康,還有六順子、打雜的小俞、廚子小杜、賬房是由拙荊在管。」老康掌櫃的眼珠一轉道,「怎麼?大爺信不過他們,還需另外加派人手?」
「不,不!」司馬晟搖頭道,「我再換人來,更惹的老三上眼。我只是問問這些人是否可靠罷了。」
老康掌櫃的又看了看司馬四小姐,見司馬雁點頭一笑,才恭聲道:「我老康頭兒兩口子在朔城已有二十五年,先前在老當家的鞍前馬後效力,後來得了這座酒樓子養老。我夫婦二人如何,大爺和四小姐當是清楚的。」
「老康便如我與小妹的叔父一般,自然是儘可信得。」司馬晟朝著老康掌櫃的拱了拱手。
老康頭兒點了點頭道:「六順子算是我半個養子和半個徒弟,他從個襁褓嬰孩,被我一手拉扯到這麼大,傳了一身硬功夫,倒還算是有點兒手段。這孩子的性子四小姐是知道的,一星半點兒聰明氣都不沾,好似個榆木疙瘩,更莫說有什麼壞心思了。」
司馬雁幽幽的道:「六順兒肯定沒問題,大哥擔心的是那個小俞和小杜。」
司馬晟以為自家小妹心中不愉,責怪他不信任順平樓的人,連忙對司馬雁說道:「妹子,大哥也是環玉的安全考慮,你可不要埋怨哥哥。環玉她也是你的知交好友,這次的事情如此兇險古怪,謹慎一些,原不會有錯。」
「是要多加些謹慎。」司馬雁點頭道,「老康,你說說小俞和小杜的事情吧。」
老康掌櫃應道:「小杜的來歷比較簡單,他就是個大雍西北守軍東山口陳家營的逃兵。九年前他剛成年,就被徵召入了西北守軍,在大漠上跟赤胡國的遊騎廝殺了幾次,這孩子嚇破了膽,就屁滾尿流的逃了出來。從此他殺人是不敢的,殺豬倒是把好手。流落到朔城之後,四小姐命我徹查過小杜的來歷。他講出來的身世不假,出生的村子也還在,只是父母親人都死盡了。我託人查過西北守軍東山口陳家營的軍籍,小杜的確是個逃跑的新兵蛋子。留在順平樓之後,我暗暗觀察了他三年,沒有任何異動,現在連粗淺的軍伍槍棒招式都忘記了,只會用一把菜刀。這孩子手腳利落,既不貪財,也不多話,偶爾好酒,醉了立時閉眼就睡。」
司馬晟點頭不語。老康掌櫃接著說道:「至於小俞的來歷就複雜一些了。他在順平樓呆了七年,據他剛來時所說,這孩子原本是個落魄的讀書人,科考不得志,有個指腹為婚的媳婦也跟著別人跑了,他鬱鬱寡歡,覺得家中無趣,便獨身流浪到了朔城。我考過他的學問,也看過他揮筆寫字,的確是個讀過幾年聖賢書的人,只是這孩子奇思妙想太多,總想另闢蹊徑,所以註定考不到功名。不過他的一筆字寫得尚可,錄一錄選單子倒是工工整整,還能幫著拙荊記賬。」
「小俞的本名叫俞和,家鄉在荊州岳陽城畔,家裡有片臨水的茶園子。這孩子每年年關,就會隨著南方來的商隊回老家一趟,等過了年,又再跟著商隊回朔城來。我喬裝改扮暗中跟著他去過三次荊州老家,一切都與他所說的無誤,家裡人的確是種茶的茶農,他父母也雙雙過世,家裡還剩下個妹子,模樣生得倒頗為討喜。每年他帶回來的茶葉,四小姐也是嘗過的。」
說到這裡,老康掌櫃的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才接著說道:「六順兒傳了我的硬功夫,但那畢竟不是我的看家本領。小杜大字不識得幾個,悟性也不佳。我倒覺得小俞是個好苗子,可以繼承我老康的一身本領。他雖然年少學文,那是因為沒碰到明眼人,這孩子的根骨是塊學武的好材料,我的陸地神行輕身功法,正合他練,若是他肯紮紮實實的苦修十五年,我老康恐怕都跑不過他了。可惜啊,小俞這孩子受過心傷,走不出來,就知道借酒澆愁。若是無事吩咐他去做,那他整日就是喝醉了睡,睡醒了喝,心裡根本沒了上進的意思。眼看也是過了而立之年的人,成家立業一無所成,就這麼渾渾噩噩的虛度光陰。」
司馬晟挑了挑眉道:「想不到老康對這小俞評價如此的高,竟願意把一身絕學相傳?既然如此,這小俞當也是信得過的。不過他嗜酒,喝多了之後,會不會胡言亂語?」
「不會。」老康掌櫃斬釘截鐵的道,「我看重這孩子,除了因為他根骨大好之外,更因為他有一點明慧藏在心中。若他沒喝醉,那張嘴巴倒是舌綻蓮花,死人都能給他說活轉了過來,但從不會說錯什麼話。若他喝醉了,拿鐵棍都甭想從他牙齒縫兒裡面翹出一個字來。」
司馬晟望了望自家小妹,司馬雁扁嘴一笑道:「我早就知道這些事情,順平樓的人全是信得過的。可既然大哥你要親自過問,那便讓老康講給你聽咯,反正你不親耳聽過一遍,心中總也不會踏實。」
「妹子還是惱了大哥麼?」司馬晟囁嚅了幾句,但他口齒笨拙,倒也不懂得如何去哄一鬨司馬雁。
司馬四小姐看自己大哥難得露出窘態,心中大樂,微微一笑道:「大哥,世上還能有比小妹我更懂你心思的人麼?我就知道只要是關乎洛姊姊的訊息,一傳到大哥的耳朵裡,就成了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叫‘事不關心,關心則亂’。不過,雖然洛姊姊是我的好姐妹,但小妹還是要再勸大哥一句,大哥你對洛姊姊的深情,其實只是一廂情願,大哥你再努力,為她做再多的事情,多半還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洛姊姊心裡根本沒有大哥你,她壓根兒地看不上我們這苦貧的西北之地,人家想攀的是比我們司馬家更高得多的枝兒。大哥你也是知道的,數年前洛姊姊差點兒就進宮做了大雍國振文帝的貴妃。人家望著的是一國之君這樣的大人物,哪兒看得見你這個司馬家不得志的大少爺?」
司馬雁一番話,說得司馬晟臉上灰黑,默不作聲。
可這位四小姐偏偏抓住了話頭,講個不停:「大哥你照照鏡子,你的頭髮鬍子都白了。常言說的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大哥你痴情於洛姊姊,至今未娶,更沒有為我們司馬家延續一星半點兒香火。洛姊姊心中不在乎你這份情,可我們家的老爺子卻因為這事恨了你多少年?若你當年沒有對洛姊姊一見傾心,如今娶個七八房姨太太,生他十幾個胖小子,那二哥三哥還跟你爭什麼?只怕連二哥那一份學道的機緣,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司馬晟長嘆了一聲,依舊不發一言。老康掌櫃知道這兩兄妹說的是司馬家的家裡事,別告了辭,起身推門離開了精舍。
躺在順平樓大門口馬凳上的「小俞子」俞和,微微挑了挑眉,喝了口酒,心中暗道:「看來這司馬家的老大,倒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同病相憐啊,自己是不是暗中幫他一把?不過哪位‘洛姊姊’突然跳進了朔城這張大棋盤,這局面可當真會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