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那遊騎校尉怒哼一聲,他拎起腳邊的馬刀,用刀柄點指著老康掌櫃的鼻尖,厲聲喝問道:「你家後廚明明還未熄火,否則那剛滾的肉羹從何而來?掌櫃的,你可知道涼州律例寫明,胡漢邊塞之地,一切當以西北守軍為先!我等四人身負火急軍令,連夜趕去靳河,路過朔城實在是飢腸轆轆,才到你家店裡買些酒飯吃,你卻欲將我等拒之門外,不怕我上報落雁口關守,調兵封了你的酒樓子麼?」
老康掌櫃把雙手一攤,也沒了說辭。
在西北邊塞,就算是落腳朔城老街,託庇於司馬世家的大樹蔭下,想要安安穩穩的過尋常百姓生活,有兩種人還是莫要招惹才好。
其一是西北大漠上的馬賊。這些人成群結隊,悍不畏死,一旦結了仇怨,就是不死不休。而且馬賊從不講什麼江湖規矩,遇到弱小的人,直接欺凌虐殺;遇到硬點子,那就暗地裡下毒手,很是難纏。
其二就是大雍軍士。朔城中的江湖人說,涼州最大的綠林幫派,其實就是那號稱雄兵百萬大雍西北守軍。天高皇帝遠,軍營裡的不可告人的事情多了去。擅長治軍練兵的將帥都懂得,要想手底下計程車兵個個如狼似虎,就要讓他們揣著三分血性,染上三分匪氣。所以要是惹上了大雍軍士,一樣會麻煩纏身,即便司馬文馳老先生與西北軍大帥交情莫逆,但底下小兵卒子的事情,人家哪裡會去理會?
所以老康掌櫃也不敢多說,點頭哈腰的陪了一堆不是,轉身撩簾進了後院,親自拾掇酒飯去了。
過不多久,俞和搭著白汗巾,端著一隻碩大的木托盤出來。托盤上面放著一盆子細切熟牛肉、一盤子油酥紅皮花生米、一小罈子熱酒和四大碗熱騰騰的菜湯麵。
四個軍尉看了看擺上桌的菜式,比起老鄭鐵匠那桌,可真是有天壤之別。不過那肉確是牛腱子上的好肉,煨過的酒罈子也冒著陣陣醇香,四個軍尉吞嚥著唾沫,領頭的遊騎校尉也不刁難,伸手一指老鄭鐵匠那桌,對俞和道:「小二,方才那肉羹甚好,給我們也烹製一鍋上來。」
俞和一咧嘴,想說那肉羹得熬製半個來時辰才成,若他們等得了如此之久,才能吃得到。可他正思量著如何講話才不至於開罪了這四個軍尉,忽然後面「噔噔噔」的腳步聲大響,六順子滿身黑灰的撞門進來,衝俞和高聲喊道:「掌櫃老頭兒呢?小俞子你快快來幫我抬水缸,馬房的乾草著火了!」
「啥?」俞和一愣,這時老康掌櫃和小杜也聽見了六順子的喊聲,從後院急急忙忙的跑了出來。老康掌櫃大聲問道:「怎麼會起火?誰人點著了乾草垛?」
「多半是哪家的馬伕餵馬時,又蹲在草垛子邊上抽旱菸。這會兒火倒不大,只是煙很嗆,馬都驚了!」六順子匆匆講完,衝進後院去找水缸。
老康掌櫃衝著大堂裡的兩桌人團團作了個揖,說道:「對不住諸位了,小店不慎,後院起了些煙火,老頭子我得趕緊撲火去了。這要是驚了馬,吵到各位用飯和客房的客人安歇,小老兒萬萬吃罪不起。」
說罷朝俞和一揮手道:「小俞子,我去幫順兒撲火,你在這裡仔細侍候著,切莫怠慢了!」
俞和應了一聲,轉身拉著小杜進了後廚。四個軍尉眨了眨眼,沒好說什麼,老鄭鐵匠他們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照舊觥籌交錯的吃喝著。
這邊順平酒樓的幾個人忙成一團,演了一齣亂鬨鬨的鬧劇;可後苑客房那邊,也正趁亂開演了一齣全武行。
話說老康掌櫃的上午出門,為的就是陪著司馬晟和司馬雁兩人,把遠道而來洛環玉接到順平酒樓住下。至於那三個冷臉的中年人和七個胡攪蠻纏的莽漢,老康掌櫃的一上眼,就知道他們根本不是什麼鏢師和馬賊,十有八九就是追著洛環玉的武林人士,只是沒成想這兩撥人比正主兒還早一腳到了順平酒樓,已經在這等著洛環玉了。
所以安排客房時,老康掌櫃也故意把他們全領去了西北角的小木樓,讓這兩撥人住到了一起。這其實都是司馬晟和司馬雁兩人事先商議好的。
起火的馬房,在後苑客房的東面,與客房庭苑之間隔著一堵高高的圍牆。司馬雁的那間精舍,還有洛環玉住的房間,則在後苑南邊的最深處,是一排四座單獨的小木屋。西北角的小木樓,與老康掌櫃他們幾個人住的屋子只有十來步遠,而且從小木樓上往南邊看,只能望見一片鬱鬱蔥蔥的花樹,根本看不到南邊精舍是什麼情形。
東邊馬房的火光黑煙一起,馬匹嘶鳴聲和六順子的呼喝聲亂成一團。
自打西北角的小木樓上,前二後五的一共掠出了七條人影,他們飛踏著樹枝,直朝南邊精舍而去。而後苑圍牆的東南角,一條人影好似輕煙般的飄過牆頭,落到地上沒有半分聲息。這人把身形藏在樹影暗處裡,藉著月光略一辨別方位,便展開潛行身法,好似狸貓般直奔南面精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