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院七修人人衣衫汗溼,如果這青袍少年真是長鈞子上仙和柳真子上仙的弟弟,那他又是多大的年紀?而他的修為又是何等高深?方才「叩命顯神靈符」化出的還丹五轉之相,又是怎麼一回事?
就像邵人傑因為被俞和打落了顏面而遷怒司馬晨,上清院七修此時在心裡,也把邵人傑給翻來覆去的咒罵了無數遍。這邵人傑本來是上清院七修眼中的一顆明珠寶貝,可此時再看來,他徹頭徹尾就是個惹禍不嫌大的害人精!
俞和看著那邊面無人色的上清院七修,嘴角勾起了一絲冷笑。他早就知道長鈞子和柳真仙子去了終南仙宗,前幾年俞和還去終南山探望過他們兩口子。長鈞子世上早已沒了親人朋友,柳真仙子也剩下一個物是人非的師門,兩人相依為命,就都把俞和當成了唯一交心的好友。長鈞子喝到大醉之後,非要拉著俞和與他八拜結交,俞和自然拗不過他,於是當下就朝天焚香,拉著柳真仙子一起喝了血酒。三人的歲數差了萬多年,可俞和卻管長鈞子叫一聲大哥,叫柳真仙子一聲大嫂。
一場結拜之後,長鈞子與柳真仙子對俞和更是親近,真讓俞和感覺到了一股血濃於水的親情。他本來說在終南山小住三天,可長鈞子強留俞和住了半個月之久。在這半個月裡,兩口子可真是煞費苦心的招待著俞和,喝的酒無一不是五百年份以上的陳釀靈酒,煮的茶盡是九州絕巔仙品,連下酒的菜,也都是終南山上的靈果靈禽。柳真仙子認為自家人飯食不能假手他人,於是樣樣菜餚點心全是她親力親為的烹製,結果堂堂一位國色天香的絕代女仙,卻成了個滿身油汙的廚娘。而最離譜的,是柳真仙子居然搬來了終南仙宗的一件上古仙器寶鼎,可如此重寶竟只是用來烹煮菜餚。那做出來的菜式,一道道仙霞繚繞,一片片寶光流溢,俞和得小心翼翼的運轉真元護住筷子,才能把菜夾得起來,且不說滋味如何鮮美絕倫,那一頓飯吃完,俞和得立即閉關運功,才能將肚腸裡滿脹的磅礴靈炁煉化。
半個月之後,當俞和「逃」出終南山時,他整個人都胖了一圈兒。皮膜下面靈光四溢,活像是個剛從泥土裡跳出來的人參娃娃。
之後俞和就沒再敢去終南山了,一來是他怕又惹得大哥大嫂辛勞,二來這番以天地奇珍填塞,以俞和的那點兒道行委實吃不消。
他雖是一片好心,但卻沒有體味到長鈞子與柳真仙子的心情。兩人對俞和那真是視為親兄弟一般,俞和沒了音訊,柳真仙子就會時不時的唸叨一番,還會偷偷借玉符為憑,游出神念去看看俞和的近況。而長鈞子雖然總是大罵俞和忘了兄嫂,但每每尋到一罈子好酒,就會捨不得暢飲,只淺嘗幾口,便重又封存起來,說是要留給自家兄弟相聚時再喝個痛快。
都說「大道無情」,可既然修道的是人,便總有情義難斷。長鈞子與柳真仙子本就是寄情成道,對俞和這個成全他倆的恩人也是真心結交,當恩情變作親情,更是有了百般牽掛。
柳真仙子看了看上清院七修,淡淡的道:「我記得你們幾人來聽過我講法,且說說吧,這到底是怎麼了。」
長鈞子一閃身,站回了柳真仙子身邊,俞和急忙傳音過去,叮囑他倆莫要講出他的真名來。長鈞子一瞪眼,作勢又要揮巴掌,可俞和咧嘴一笑,嘻嘻哈哈的躲遠了。
那上清院七修聽到柳真仙子發問,人人都不敢做聲。為首的老道士躊躇了好半晌,最後一咬牙,心想錯也錯不在我們七人身上,一切都是邵人傑這劣徒惹出來的禍事。自己幾人也是時運太背,難得出門走一遭,撞上個其貌不揚修為平平的青袍少年,卻是想不到會是這麼一個天大的煞星祖宗。如今事已至此,也再沒旁的周旋,老道士深知這時自己開口講話,萬萬不可再逞口舌之利去搬弄是非,只能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和盤托出,心裡燒高香盼著青袍少年不會跳出來抹把黑,再盼著兩位祖師上仙能明辨是非,去拿那司馬家的外門弟子和邵人傑開刀,千萬莫要牽罪於自己師兄弟七人,那就是萬萬幸。
於是打定主意,老道士深吸口氣寧定心神,躬身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好在他們出山之前,也曾細細盤問過那邵人傑,故而此時講出,倒也沒有多少偏頗。本來這事起因也是在司馬晨,再加上邵人傑傲慢慣了的性子,才惹得俞和出手幫了杜半山一把,給了邵人傑當頭一棒,邵人傑含恨而去,自然哀求門中師長下山,替他出頭。
老道士講完了前情,恭聲辯解道:「祖師明鑑,弟子等實不知這位先生的真實身份,先前劣徒回來搬弄是非,說有人口口聲聲汙衊我終南仙宗寶術‘太乙金光十八禁’徒有虛名,我師兄弟七人這才出山來此,想看看這人是何來頭。若真是一位前輩高人,那就向人家誠心賠罪道歉,回山之後再好生**劣徒;但若是魔道修士,或者是其他欲與我終南仙宗作對之人,那自然是要將此人擒下,以保全我終南仙宗的顏面。」
老道士對長鈞子和柳真仙子說完,又朝俞和作了一揖道:「這位先生,老道等人確實是向你出手,想將你擒回終南山,但在方才那般情形之下,如此施為也是情有可原。試想若先生是我終南仙宗的弟子,聽說有人將我鎮門無上寶術斥為虛有其表,只怕先生也會心中不快,設法先將此人擒下,再押回山門交於師長細細盤問究竟。我們師兄弟七人皆成道於終南山,師門深恩如淵似海,在外行走自然要盡力迴護宗門的顏面,還盼先生念在我等只是一心為了終南仙宗著想,且又不知先生身份,一時糊塗衝撞了尊駕,還請恕罪。」
老道士人老成精,把話講得當真是極為漂亮。
他說得婉轉謙卑,但那意思很明白:上清院七修之所以會對俞和出手,全是因為邵人傑回去傳話,指俞和說了「太乙金光十八禁」虛有其表,於是他們覺得自家宗門大大失了面子,心中氣憤不過,就出山來挽回顏面。
若俞和真說了這話,那老道士他們找上門來乃是人之常情,做的是身為終南弟子的本份,無論是俞和還是柳真仙子,稍講些道理的人都不好怪罪什麼。而若俞和根本沒說過這話,那麼邵人傑就坐實了誣陷俞和的罪名,上清院七修被邵人傑言語蠱惑來此擒拿俞和,也是不明真相,錯全在邵人傑的身上,與他們上清院七修無關。
再一來,老道士把「終南仙宗的顏面」這重大義搬了出來,也是暗暗將了柳真仙子一軍。無論如何,柳真仙子都是終南仙宗的弟子,迴護宗門顏面那是每個終南弟子應盡的本份,俞和既然與柳真仙子淵源極深,那麼他也不可能為難自家大嫂,讓柳真仙子不管山門顏面大事,只顧幫親護短。
如此一番話說,老道士為上清院七修開脫得乾乾淨淨,但邵人傑聽完老道士的這番話,知道自己成了罪魁禍首,今日定然難逃劫數。他臉上蒼白如紙,鼻血混著涕水直流,渾身脫力的癱軟在了地上,一對眸子中光彩盡失,滿是絕望。
柳真仙子渾不當一回事的笑了笑,問俞和道:「你心中對他們可有怨恨?」
俞和無所謂的一聳肩:「我跟他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的,哪來什麼怨恨?只是他們吵得我睡不成覺,好生惹人不喜。」
柳真仙子莞爾一笑,眼神轉向長鈞子。長鈞子皺了皺眉,厭煩的一揮手道:「那就沒什麼事情了,還不快滾回山門壁面思過去?再來打擾我們兄弟相聚,本座將你們切了下酒!」
上清院七修聞言狂喜,他們不敢多說,匆匆作揖一拜,抄住地上的邵人傑,轉身就要逃回山門。
可七修剛剛架起雲頭,忽聽長鈞子又冷冷的說道:「那什麼司馬家的小子,既然他還要在家裡爭權奪勢,那麼塵緣難斷就不要再修什麼道了!還有這個白袍的小子,哪一點像個修道人的模樣?一雙眼睛長在腦門子上,將來腳底下有條小陰溝都會栽下去的!你們看著辦吧,莫要給終南山寵出個禍害來。」
上清院七修渾身一震,急忙又躬身拜領法旨。那鬚髮皆白的老道人眼珠一轉,身化一道霞光破空而去,十來息之後轉回,將一方玉牌呈給了長鈞子。
那三寸長的玉牌中,有一縷黃色的煙霧如小蛇般蜿蜒遊動,老道士恭聲道:「此乃是那司馬家次子的靈根,弟子攝了出來,盼祖師留給有德有緣之人。」
長鈞子拈起玉符,翻眼沉聲道:「你們還不走?」
「弟子拜退!」老道士急轉身縱上雲頭。驚魂未定的上清院七修,人人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倉惶御風而去。
長鈞子嘿嘿一笑,望著俞和道:「擾耳的蒼蠅蚊子都走乾淨了,這會子清淨了吧。是不是輪到哥哥我來跟你算一算賬了?說不得今日你還是得到終南山上走一遭!」
眼看長鈞子飛身撲來,俞和又躲到了柳真仙子身後,他口中呼道:「大哥饒命,大嫂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