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和口中喝著滾燙的茶湯,心裡卻又再涼了幾分。
「隔空渡元,蒸水成煙。」這份道行修為已是很了不得,可偏偏坐在四尺外的俞和沒有察覺到周圍的天地元炁有絲毫的動靜。如此異相,說明這位白髮老者的修為,恐怕遠在還丹九轉大圓滿之上,只有將玄珠道果修持到圓熟的境地,堪堪要窺破地仙奧妙,才能如此返璞歸真,一念起一念止,且有神通自生,渾然天成。
再細細一望,莫看這白髮老者的表象是一副垂垂老朽的模樣,可他身上無有一絲天人五衰之相。在俞和的神念中,這白髮老者似乎無有肉身真形,整個人就是一團白茫茫的精純元炁,讓人看不透這來的到底是真身還是法相。
好厲害的老頭子!俞和暗暗轉回目光,喝了半杯茶,將茶杯放到桌上,靜等衛行戈開口說話。
這時有位到前堂來頂班俞和的司馬家護衛捧著木托盤走上樓來,他把一大罈子老酒和四樣精緻的小菜擺在了桌上。也不知道老康掌櫃對這位護衛交代過什麼,這人布好了酒菜,也不出聲招呼,只匆匆瞥了俞和一眼,就轉身逃也似的下樓去了。
衛行戈倒是笑了笑,拍開酒罈子一聞,對俞和道:「果然是沒摻水的上好老酒,愚兄差不多有三百年沒嘗過這滋味了,今日陪師弟喝上幾碗。」
說罷他還是先給那白髮老者斟上了滿滿一碗,然後再給俞和倒酒,最後才給自己倒了一碗。
那白髮老者依舊是不言不動,他既不睜眼,也不伸手去拿筷子,提鼻一嗅,那海碗裡面的老酒就化作一縷細細的白煙,從他鼻孔中鑽了進去。蒸酒成煙,這散開的酒香是格外濃郁,衛行戈似乎被勾起了肚裡的酒蟲,他也不管俞和怔怔的看著,徑自喝了大半碗酒,揮動竹筷夾幾片燴羊肝尖兒,大吃起來。
看兩人這模樣,俞和心裡緊張的情緒似乎鬆了一些。他暗暗把攥在左手掌心中的長鈞子與柳真仙子的傳訊玉符攏回袖口暗袋,伸手抄起酒碗,向衛行戈與那白髮老者一邀:「那我就託大了,衛師兄,這位老先生,你們遠道而來,俞和作地主先敬上一碗。」
那白髮老者毫無反應,可衛行戈把竹筷往桌上一拍,轉了轉眼珠,嘴角一扯,笑道:「師弟你先自罰吧,這話可說得大謬不然。」
俞和愕然道:「何解?」
「愚兄執掌西北魔宗一支,山門離此地不過一千多里路程,在這西北遼遠之地,可以說是抬腳就到,豈有‘遠道而來’一說?再者,師兄你莫搞錯了,你乃是江南揚州的人士,而愚兄才是生於這西北大漠之上,更在此苦修近千年之久。若說地主之名,那該當是愚兄,師弟你才遠來是客。」
俞和失笑,端碗道:「恕我口拙,衛師兄此言有理,俞和認罰!」
衛行戈豎起了三根手指道:「你自罰三碗,愚兄陪你一碗。」
俞和也不矯情推脫,痛痛快快的一口氣連幹三大碗酒。衛行戈衝他晃了晃大拇指,把自己碗裡的殘酒喝盡,再滿上陪了俞和一碗。
「常言道‘酒品如人品’,俞師弟飲酒如此酒豪氣,為人當也是個利落爽快的漢子,我再敬你三碗!」
說罷衛行戈又咕咚咚連喝三碗,俞和雖然心中提防,但又不好駁人家的顏面,於是又喝了三碗。
這一輪對飲下來,那送過來的十斤老酒可就將近喝下了一半。衛行戈並未運功煉化酒氣,他臉頰上浮起一片醬紅色,襯他那面容更顯得英武勇悍。俞和也不好運功,只暗暗壓住了肚裡翻騰的酒氣,臉上漸漸發紅發燙。只有那位白髮老者旁若無人的慢慢品著那碗老酒,細細的白煙一絲一縷的從碗裡浮起,那碗酒也只剩下了小半碗濁漿。
衛行戈把酒碗朝桌上一撂,兩隻眼睛精光四射的盯著俞和。
俞和心中一凜,就聽衛行戈沉聲道:「愚兄聽說俞師弟七年前闖過羅霄解劍十八盤,脫去了宗門道籍,成了個自由自在的散修?」
俞和點頭道:「確有此事。」
「俞師弟到朔城幾年了?」
「七年。」
「哦?如此說來,俞師弟離開羅霄劍門,就到了我西北之地隱居?」衛行戈目光一轉,在俞和身上掃視了一番,最後視線落在俞和的臉上,恍然一笑道:「好寶貝!大隱隱於市,倒教愚兄找得好生辛苦。」
「衛師兄找的是俞和這個人?還是俞和身上的南方南極長生大帝道統?」俞和臉上不動聲色,但他藉著酒力壯膽,單刀直入,挑開了話頭。
「問的好!」衛行戈又斟滿了酒,他伸手拈起自己的酒碗,往俞和麵前的酒碗邊一磕,也不管俞和喝不喝,他自己仰頭一飲而盡,「我找你還是找南帝道統,有何不同?」
俞和也喝盡了碗裡的酒,他毫不畏懼的與衛行戈對視,口中道:「俞和是活的,但南帝道統可以是死的。」
「愚兄出身魔宗,的確百無禁忌,從不怕旁人性命當作一回事。與天爭、與地爭、與人爭,都是為自己而爭,別人的死活,我魔宗修士從不在乎,只有那些自詡正派的道貌岸然之士,才假惺惺的悲天憫人。可至於他們是否真的慈悲為善,那就只有天道昭昭,人心自知了。」衛行戈看著俞和,眼眸中閃爍著奇異的光,「俞師弟甘冒奇險,闖出羅霄山門,其中自有原委。那正派道門之中的種種,自然不用愚兄多說。」
俞和心神一顫,那衛行戈的目光,似乎能直達識海,叩問本心。他在羅霄山門中的諸般遭遇,甚至連東海海外那一場撕心裂肺的情劫,這些深埋在心底的回憶一一甦醒,浮上心頭,每一道片段劃過,都在俞和的心尖上,割出一道痛楚。
「不好,這衛老魔恐怕在施展什麼蠱惑人心的神通!」俞和用力一合牙齒,咬破了舌尖,劇痛使得他神智為之一醒。一口舌尖真血吞入腹,化作滾滾清炁上揚,靈光乍現,結成《清淨坐忘素心文》的金書真文,往識海中當空一鎮,那翻騰的念潮登時復歸平靜。
衛行戈發覺俞和竟然霎時間就定住了心緒,目中閃過一絲訝色。他用手指輕輕彈著酒碗邊緣,發出老僧敲打木魚一般,帶著奇異節律的脆響,口中宏聲道:「不瞞賢弟說,愚兄來時曾想,無論是死是活,我必取南帝道統而去。但今日偶發少年狂,坐下來與賢弟一番暢飲之後,愚兄已然徹底改變了主意。得南帝道統為我所欲也,而得賢弟亦是我所欲也,誰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魔宗修士行事直指本心,既然要爭,就要把南帝道統與賢弟一併爭到手中。愚兄覺得,南帝道統雖好,但你俞師弟比那仙帝道統更妙,我魔宗修士雖然視人命如草芥,但卻最重情義,我衛行戈認定了你這個人,那我就再記不得什麼仙帝道統,我眼中只看得到你俞師弟。不知你可懂得愚兄之意?」
俞和緊緊抿著嘴巴,一言不發的看著衛行戈。
衛行戈單手拎起酒罈子,重重的砸在俞和麵前,他盯著俞和的雙眼,一字一頓的問道:「小子,你敢不敢跟著哥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