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斯特城北區。
從進入深夜以來,這片居住著大部分貴族和官員的街區就氣氛特別,只見兩輛豪華馬車分別穿梭在一棟又一棟官員或貴族的豪宅間。每次停留的時候,都會從馬車上走下一位老人,而房屋的主人也會在此時恭敬出迎。兩輛馬車都各自忙碌著,偶爾會在某條街口相遇,也是裝做互相不認識般快速錯過。
在約拿子爵府裡,代表文德里克王國現階段官員裡地位最特殊的兩位輔政大臣正在閒談。
維納頓伯爵放下窗簾,把注意力從窗外的夜景裡掙脫,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圈,對著坐在椅子上的約拿說道:「子爵大人,看來凱恩斯帝國和普洛林斯共和國已經在忙碌了,哼……這兩個魔導師還真勤快,國王陛下還健在,他們就在拉攏國內的貴族大臣。」
經過戴林梅莉爾登基一年半以來,在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下,文德里克王國在絕大部分國際事務上都採取中立的態度,利用鐵礦貿易這個重要砝碼巧妙的擺脫了兩個北大陸大國的單方面拉攏或威脅。在這樣政策影響下的對外公平公開鐵礦貿易使文德里克王國的國庫在一年多的時間裡迅速膨脹,薩西尼亞平原的重建工作也非常順利。
約拿子爵和被重新啟用的維納頓伯爵被戴林梅莉爾封為輔政大臣,儼然成為了文德里克王國的百官之首,這是文德里克王國自幾百年前上次光明和黑暗之戰結束後廢除王國宰相這一官職制度後出現的又一次官員地位變革。約拿和維納頓在一夜之間就擁有了共同掌握的重要權利,所以的官員提案和國家決策都要經過這兩人的最終共同商議才能呈交戴林梅莉爾處理,所以從實質上說,這兩人一體的權利模式已經成為了又一種模式的宰相。
「伯爵大人,現在內外官員們都很擔心國王陛下的身體……」約拿的心情並沒有因為女兒卡萊麗的甦醒而好多少,反而因為雯娜建議他們在王宮裡解除特別戒嚴而感到更加失落,「難道我們現在不也是很迷茫嗎?」
「子爵大人的意思是……」維納頓一下沉默了,表情微微有點緊張,「難道國王陛下真的不行了……這內外的貴族、大臣們都在尋找合適的王位繼承人?」
「可能伯爵大人比我更清楚他們吧……」約拿輕鬆地把手上的書本合上,長舒了一口氣,不過卻並沒有露出真正的平靜表情,「不光是文德里克王國的貴族、大臣,外面誰不關心這個國王位置啊……」
維納頓的老臉微微泛紅,他知道自己以前就最擅長拉攏官員成裡派系,現在自己徹底覺悟後再想起以前的事情,心裡很不好意思,於是想想說道:「子爵大人說的是……那兩位魔導師可能比我們的大臣們還著急……」
「伯爵大人,您說如果真出現最壞的結果,我們應該怎麼辦?」約拿嚴肅地站了起來,走到維納頓面前。
「國王陛下如果……如果在駕崩前還不能自己指定王位繼承人,也沒有明確我們的輔政大臣身份延續,那我們的影響力就會自動消失,那時候,所有的貴族和官員就會被凱恩斯帝國和普洛林斯共和國分裂開……」維納頓搖搖頭,語氣很低調,「現在他們的魔導師一定在遊說賴斯特城內的所有貴族和大臣……新的繼承人肯定要得到大部分貴族和官員的支援才能坐穩王位,但不管結局如何,這個國王都會再次倒向一邊,而我們兩人會因為立場問題被排除……」
約拿聽完,眉頭都皺緊了,心裡一陣陣刺痛。眼看著國王的前途一天比一天光明,可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失去了主心骨,當女王病倒那一天開始,所有的大臣都開始以各種藉口無視他們兩位輔政大臣的權威,整個國家的運做一片混亂,不得以的情況下,他們才以特別權利調動王都衛戍軍團和王家禁衛軍團進行緊急戒嚴,以防止出現叛變,而王宮裡的實際最高權利者,也變相控制在維納頓的兒子、王宮禁衛首席騎士長修依特手裡。但是這個種局面並不是安全的,因為他們最多隻能把王都賴斯特的局勢控制住,而更為廣袤的其他領地和駐軍,其實根本無法約束。
「父親大人!」
兩人正在焦急的時候,突然看見門外衝進來一個軍官,定眼一看,那不是維納頓的兒子修依特嗎?
「你來幹什麼!為什麼不堅持你的崗位!」維納頓一看兒子的表情特別激動,以為王宮裡出事了,這心一下掉進了冰窖,嚴厲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驚顫,「難道忘了我和約拿大人給你說的話?」
修依特上下不接下氣,趕緊擺手表示不是這個意思,好半天才緩過了一口氣,欣喜地低聲說道:「父親、約拿大人,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國王陛下醒了!」
兩位老人都欣喜若狂,彼此都握住了手,激動之後趕緊詢問詳細的經過,而修依特也從頭到尾把自己所看見的事情講述了一遍。
「哦……居然還有那麼像的人存在……」維納頓掩住內心的無比喜悅,把頭腦儘量冷靜下來,來回走了幾步,「會不會秦新大人真的沒有死,知道現在國王陛下和文德里克王國有難才挺身而出?」
「我看不會……秦新大人畢竟是男的,修依特所說的海麗絲根本就是個真女人,而且修依特也聽見雯娜主教說她是秦新的姐姐。」約拿搖頭表示事情絕無此可能。
「關鍵的問題是,這個秦新的姐姐是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以前根本就沒有聽說過,難道這世界上還有姐弟兩個都是光明神使的事情?」維納頓越來越覺得迷糊,「還有,雯娜主教怎麼會突然在今天晚上要求我們把所有的警戒都撤消,難道她早就預料到那個海麗絲肯定會治好陛下的病,而且不想讓其他人知道海麗絲的真正身份?」
「父親、約拿大人,其實現在猜測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只要明天國王陛下召開朝會,現在所有的緊張局勢都得到解決,等事情過了,我們再去調查這件事情也不遲!」修依特說到。
「恩,修依特說的沒錯,維納頓大人,我看我們還是暫時不管這個事情,集中精力恢復國家,不要讓其他勢力干擾了國家的穩定。」約拿笑了,排著修依特的肩膀表示讚許。
「嘿嘿,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啊,卡萊麗好了,國王陛下也康復了,看來我們兩個老傢伙又要忙了!」
兩位輔政大臣都哈哈大笑,一邊露出奇怪的目光看著面前高大的禁衛騎士長頻頻點頭。修依特臉一下就紅了,趕緊一個敬禮就匆匆退出官邸。
在賴斯特城東的一家破舊小旅館房間裡,正孤獨地坐著一位全身白裙金飾的少女。
已經過了凌晨了,可克里斯汀還是沒能入睡,因為緊張,她一直沒有撤去這一身神裙裝束,也因為緊張,她在出發進宮前就離開玫瑰酒店重新選擇了這樣一個偏僻小旅館隱藏自己。為了以防萬一,在出發前下午,她就命令波拉修斯除留下協助當地索羅商會進行鐵礦貿易的人手外,其他所有人都登上光輝女神號返回南大陸,甚至包括對此強烈反對的私人衛隊官兵。
她知道自己每呆在這裡一天都會把危險增加一倍,尤其是自己為了治療戴林梅莉爾的病而不得不暴露的黑暗神力。本來打算過了今晚就追上光輝女神號,但現在事情有了新的變化,似乎就如雯娜和梅茲科勒爾說的那樣,一個神秘的勢力已經在和自己同時干預大陸。她有種預感,就是未來幾天賴斯特會發生很奇妙的事情,而這個事情必須由她親自參與解決,但是她卻找不到這個預感的確切來由。
克里斯汀開啟精神力探視和魔法感應,把全城都籠罩在自己的感知範圍內,可除了那幾道比較熟悉的力量波動外,她還感受到一股比黑暗力量還要深沉的隱秘波動,但又不是黑暗力量那種令人壓抑和陰森的感覺,總是在虛無和真實之間快速切換,厚實而朦朧,飄忽不定。難道這個預感就是因為它?
自己在關鍵時刻放過了雯娜,可也徹底暴露了自己的行蹤,雖然從交談中自己發現雯娜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確實發生了很多變化,但以雯娜的城府的心機,難道不會再次利用自己?
突然發現自己有又點太壓抑了,克里斯汀苦笑著擺擺頭,把情緒舒緩了一下,然後退去了神裙躺在**進入了深度冥思。
模模糊糊中,克里斯汀發現周圍的環境發生了明顯變化,眼前逐漸明亮起來,然後就感覺到一陣陣和煦微風從身上拂過,猛地把眼睛睜大,居然發現自己又來到了神之夢境。
我怎麼又入神夢了……克里斯汀無奈地笑笑,用手做了個接下空中飄舞而下的花瓣的動作,可是隻有虛影的鮮花錯手而過,她知道自己確實真的又來到了夢境。
「是你嗎?漢斯?」克里斯汀把身體轉了一圈,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花之世界和漫天飛舞的花瓣,但是視線範圍中並出現每次夢境時就會飄然而來的光明主神艾西坦尼亞斯的神識。
「呵呵,丫頭,又忘了嗎?」一團金色的光團突然在克里斯汀身後不遠的花叢中綻開,一個白袍老人的影子逐漸清晰,「我是你父親艾西坦尼亞斯。漢斯只是我現時意識和你溝通的稱呼。」
「還不是一樣……你這個光明主神應該比我更灑脫才是……」克里斯汀微笑著側過了身體,甜甜地看著走來的老人,「我還以為你已經遠離我而去……」
「本來我想你可以堅定一些信念……不過現在看起來,我比任何時候都擔憂你啊……」老人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隱去,一副並不輕鬆的樣子,「你又開始猶豫了……從你剝奪第一位光明神使開始,你就做出了選擇,為什麼現在又放棄?要知道猶豫和反覆會給你帶來多大的災難?」
克里斯汀一驚,她終於明白其實漢斯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意識,只是深深的隱藏在光明之心裡觀察自己的一舉一動,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其實一點都不自由,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點不自然。
「不用擔心,我的孩子……」老人似乎察覺到了克里斯汀的變化,趕緊擺了擺頭,「如果不是你施展黑暗精神反噬,可能我還未必可以醒來……你對一個凡人的投入比神還多……」
「您覺得不應該這樣嗎……」克里斯汀咬著嘴唇說到。「我並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麼,那個人對這個世界的安定有很大的作用……」
「如果這個大陸註定要戰亂不止,我只希望這是人類自己的選擇……」老人笑到,「丫頭,難道你忘了這句你自己說過的話?你何嘗又不是以神的身份來干預凡人的事情?」
克里斯汀啞口無言了,她突然發現面前的光明主神有點咄咄逼人,以前那個幽默的漢斯怎麼變得如此深沉嚴肅,甚至還讓人感覺很陌生。很長一段時間裡,自己都在對方的教導下接受神的觀念和知識,也在對方的引導下形成了自己的處事原則,可現在她發現對方似乎在糾正自己的一些行為,而這些行為其實都是在預言的指引下自己做出的選擇。
「您是說我違反了創始神預言?」克里斯汀抹去意識裡那點不和諧,趕緊露出微笑,「難道這個預言不需要由我自己來解讀嗎,那為什麼當初要交到我手上?」
艾西坦尼亞斯的臉上露出一絲慍色,但很快就消失,依然以和藹的笑容說道:「不,我沒有去幹涉你對預言的解讀和行為,只是希望你能更平和看待凡間的世界,不要暴露你的身份和能力。」
「我覺得你現在真的像我的父親了,艾西坦尼亞斯……」克里斯汀嘆了口氣,她沒有注意到剛才老人的表情變化,「或許你說的對,但是現在我總能感覺到有一股我從來就沒有接觸過的力量在我身邊潛伏,就好象您……希望您別誤會……我無法去確切感受它的存在,但我發現這種力量也在做著和我相同的事情,或者是用著更為極端的方法在推著預言的進行……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寧可袖手旁觀……」
克里斯汀乾脆坐到了草地上,低頭看著一身只有夢境裡才會突然穿上的神裙,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其實解決秩序和力量混亂的方法未必要是戰爭,現在的局勢發展,只是在消融光明和黑暗彼此內部的信仰基礎,並不能解決力量分裂的根源,如果光明和黑暗的力量真的要以消亡才能實現這個世界秩序的重建,那誰來主導那些失去信仰的人們?難道我們要以另一種強迫方式來灌輸新的力量信仰,那又和現在的光明和黑暗力量信仰有什麼區別呢?」
「難道你想要統一光明和黑暗力量?」光明主神有點吃驚,臉色更加嚴肅,「光明和黑暗是對立的,唯一的共存體就是你,但你何嘗不是被這兩種力量所束縛,凡人又如何接受?」
「不……我不是去統一它們……我只是覺得它們可以實現獨立共存,不同的力量和信仰可以獨立,但不需要對立,我所要消融的,是這凡間的力量對立,而不是力量本身應該被清除……無論光明和黑暗,它們都有生存下去的理由……現在我覺察到光明神域和黑暗神域好象對現在的力量變化發展有點無能為力的樣子,繼續下去總會把光明和黑暗力量從大陸上抹掉的……而我總有種感覺,正有種新的力量想要實現這個目標,而且正以一種刺激大陸全面戰爭的方式在進行。如果真是這樣……我會暫時停止對光明和黑暗神使力量的剝奪……」克里斯汀把先前得到的所有資訊都整理分析出來,道出了她對現在局勢的看法。
「是不是你的錯覺,畢竟現在你體內同時有光明和黑暗之心,讓你產生了一些幻覺,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第三種力量!」光明主神的態度有點生冷,明顯對這個經過自己管教引導的女兒有點不滿,「希望你能看清你現在所做的事情,不要被凡間的汙垢矇蔽了眼睛……」
光明主神的身影在說完這句後就消失了,原本站立的地方迅速被飄舞的花瓣所填補。
今天的光明主神好象很反對我為什麼不剝奪雯娜的神之代言人力量啊,他不是光明主神嗎,怎麼會那麼迫切需要我去剝奪掉他的信徒力量?克里斯汀有點迷糊了,苦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
天已經亮了,在離賴斯特以南一百多里的大海上,一艘紅色的戰艦正緩慢地朝南挪動著,而船上的會議室裡,一場格外激烈的爭吵正在發生。
「波拉修斯船長,我們應該立刻返回文德里克王國,克里斯汀小姐一個人呆在那裡很危險,我的衛隊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拋棄小姐!」尼奇特和另三個衛隊軍官都表情激動,「這是雷恩大人給我們的任務,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離開小姐!」
波拉修斯疲憊地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無奈地說道:「這可是克里斯汀小姐親口命令,難道雷恩大人沒說過這此北上行動的最高指揮就是克里斯汀小姐嗎?她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單獨處理。」
「但我的任務也雷恩大人親口下達的,或許您的責任已經完成,但是我的責任才剛剛開始!」尼奇特看了看會議室裡的同伴,露出了堅定的目光,「我要求光輝女神號馬上返回賴斯特,將我和所有衛隊官兵卸下,然後你們繼續按照克里斯汀小姐的命令返回巴得瑞克堡,我想這樣不算違反小姐命令吧?」
波拉修斯其實也不願意接受克里斯汀這樣的命令,他看看面前這個經常被自己玩耍戲弄的中隊長,一種敬佩油然而生,於是點點頭,說道:「你說的也對,雷恩大人命令我必須聽從克里斯汀小姐的一切命令,也命令你必須保護她,我把你送回去也算是履行雷恩大人的命令。」
其他的海軍軍官都會意地點點頭,於是在波拉修斯的命令下,光輝女神號開始在海上調頭。經過尼奇特和波拉修斯的私下商量,三十人的海軍陸戰小隊也被臨時合併到衛隊中,所有衛隊官兵將在抵達賴斯特後全部隱蔽在當地索羅商會里,並打探克里斯汀的下落。
文德里克王宮中斷了一個多月的朝會突然召開了,當宮廷伺應官挨家挨戶把國王召集開會的命令下達到那些還呆在家裡睡覺的貴族和大臣家中的時候,這些人都個個都驚慌失措,因為他們昨天幾乎一個晚上都在分別和凱恩斯帝國和普洛林斯共和國的代表進行接觸,還沒等他們做出立場決定,這個戴林梅莉爾國王居然奇蹟般的就好了,一個個膽戰心驚,也對自己還沒有公開表示立場感到慶幸。
本應該按時召開的御前朝會結果在耽誤了一個小時後才正式開始,會議上的戴林梅莉爾除了因為久病還有點蒼白的臉外,幾乎一舉一動都正常的不得了。
聽到文德里克國王一夜痊癒的訊息而臨時趕來慶賀的各國代表都臉色難看,因為這幾天他們在賴斯特的外交活動簡直太明顯了,尤其是凱恩斯帝國的法萊西斯和普洛林斯共和國的古羅里斯,這兩位魔導師級別的人物在單方面給國王下了死亡通知書後就忙碌了一夜去拉攏文德里克的官員,結果現在看到戴林梅莉爾活力十足地坐在王座上商議國事,這心裡就覺得特別鬱悶,同時也在懷疑到底昨天宮殿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怎麼戴林梅莉爾會突然好了。
「感謝諸位對我的關心,在此我對各國前來為我看病的大人表示最真摯的謝意……」戴林梅莉爾的目光掃過臺下的法萊西斯和古羅里斯,露出了調皮的笑容,因為她在今天剛起床的時候就召見了維納頓和約拿,知道了昨天晚上在城北官員住宅區發生了一些鬧劇。
「只要陛下的身體健康,就是我帝國最大的心願!」法萊西斯尷尬地說著,一邊的古羅里斯也是一臉難堪的表示了普洛林斯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