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書房看書的他飛奔出來,焦急之下,推了她一把。
她撞在了桌角上。
八個月的身子,胎動了。
他急切焦灼的抱著清顏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從沒見他那樣失態過。
沒有聽到她的疼,也沒有聽到丫鬟的叫喚。
……
曾經所有的美好,都坍塌碎裂了。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
門被推開。
走進來一張千嬌百媚,閉月羞花的絕豔臉龐,盈盈一絲淺笑。
「藥碗給我,你們就在外人等著吧,」她轉身端了藥碗,回頭把門關上。
再轉身時,眉頭皺緊,用手中的繡帕捂住鼻子,顯然是嫌棄屋子裡的血腥味。
她蓮步款款的走近,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她。
坐到床邊,柳雪茹溫柔的用湯勺攪拌著藥汁,柔聲道,「我知道表姐怕藥苦,特地加了兩勺子蜂蜜。」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我想藥再苦,也抵不上表姐心裡的苦吧?」
她往她傷口上撒鹽,撒的那麼溫柔,那麼的蕙質蘭心,可是她卻笑了。
笑著問,「清顏她怎麼了?」
「表姐先喝藥,湛王妃的事等喝完藥再說不遲,」神情依然的溫柔,「這藥是夫人親手熬的,別浪費了她一番心意。」
安容任由她把藥汁送進嘴。
濃重的蜂蜜味蓋不住砒霜的味道。
等藥碗空了,柳雪茹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笑臉盈盈。
從此以後,再也不用伺候這張她看著就忍不住想抓花的臉了。
是的,不用了。
她跟清顏學了三年醫,怎麼會不知道清顏中的毒,無藥可解。
東欽侯府承受不起湛王的怒氣,她必須得死。
殺清顏的不是她,沒有人給她辯駁的機會,她也沒有想活下去的慾望。
她跑快一些,應該還能追的上清顏和她那剛剛出世便夭折的兒子,她好想抱抱他。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怔怔的看著柳雪茹,安容平靜的問,「你為什麼要殺她?」
柳雪茹朝門口看了一眼,確定屋子裡沒人,才笑了起來。
「姐姐怎麼說這話,殺湛王妃的是玉簪,是姐姐親手替她簪上的。」
聽到玉簪兩個字,沈安容的臉色僵硬了下。
半個月前,京都發生了一件鴛鴦壺殺人案,當時她手裡拿著髮簪,問清顏可不可以把鴛鴦壺的技巧用到髮簪上。
當時她根本就不在場,怎麼會知道這事?!
柳雪茹輕輕一笑,「這樣隱秘的事,我自然不知道了,是四兒告訴我的,表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啊,虧得我還羨慕妒忌了你整整五年……。」
她笑的自嘲,「單純也是種福氣,至少死之前,你可以活的很快樂。」
容安苦笑一聲。
四兒曾是她的丫鬟,犯了錯,她要杖責她,沈安玉替她求了情,她就把四兒送給了她,後來跟著她進了三皇子府。
沒想到,這事她也插手了。
也對,那玉簪她特地吩咐宮裡的巧匠打造的,怎麼會瞞過她的眼睛。
好一招借刀殺人。
那些跟著她進侯府的丫鬟,她對她們信任有加,沒想到還是會背叛她。
隨即,譏諷一笑。
連枕邊的夫君都是虛情假意,何況是她們呢。
只聽柳雪茹繼續道,「夫人還讓產婆極力救她的嫡孫,可惜了,那孩子命薄,其實死了也好,你離不開他,我也不需要他作伴,我可沒有姑母那麼好的耐性,能忍到嫡子娶妻生子了再下殺手。」
安容的臉瞬間扭曲,產後無力的她,瞬間迸發了力量,「你說什麼?!」
可惜聲音並不大。
柳雪茹並不怕會傳到外面去,「都說表姐你單純了,你還真不是一般的單純,也罷,看在我在侯府做妾四年不曾給你立過規矩的份上,今兒就讓表姐你做個明白鬼,不至於到了地下,被你爹,大哥,舅舅,表哥指著鼻子罵,你還傻乎乎的看著他們問為什麼。」
沈安容心裡似乎明白了些什麼,手緊緊的攥著交頸鴛鴦的繡被,可她不敢相信。
大哥從小學武,怎麼可能會墜馬身亡。
爹爹意氣風發,即便斷了一條腿,怎麼可能會立下遺囑讓二叔承爵。
舅舅才封侯,怎麼會淹死在江裡。
還有表哥……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害他們?!」沈安容咆哮著。
「有些人活著,就妨礙了別人,該死。」
「下輩子投胎,眼睛放亮一點,嫡庶就是宿敵,怎麼可能真是手足。」
留下這一句,柳雪茹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望了她一眼,笑道,「其實,那日,我話沒有全部說完,你肯定不知道,爺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你吧,若不是你退了親,若不是你對爺窮追不捨,爺這輩子也許就如了願了,安玉也能如願,清顏死了,爺會一直恨著你,你跟清顏學彈琴,學畫畫,學醫術,越是這樣,爺越是恨你,你再怎麼像她,也始終不是她,這麼多年,最可憐的那個始終是你啊,你的陪嫁我收了,會多給你燒些紙錢的……。」
後面的話,安容都聽不真切,她只聽到一句:蘇君澤恨她。
沒有愛,有的只是恨。
安容一顆心冰涼冰涼。
手腳都覺察不到溫度。
這麼多年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不是疼愛,是利用。
是恨。
她努力地為他改變,最後竟然成了一抹影子。
滾熱的眼淚沿著她的眼角流進鬢間。
她又想起了那一日。
天晴得很好,蔚藍如玉,乾淨得幾乎沒有一絲雲彩。
有幾隻五彩蝴蝶風箏在空中翩翩飛舞。
銀鈴般的笑聲傳的很遠,很遠。
忽然。
風箏斷線。
她追著風箏奔去。
正見他拿著風箏從樹上躍下。
姿貌端華,淡雅得像春天裡的一陣風,夾雜著和煦的溫柔。
她砰然心動。
風箏為媒。
從此不斷製造巧遇,偶遇。
……
淚水模糊了視線,雙眸漸漸凝住。
頭頂上天藍色的紗幔,漸漸遠去。
紗幔上繫著的佛珠凝成一根線。
她伸著手去抓那斷了線的風箏。
費勁氣力。
嘴角溢位血來,她忽然笑了。
終於抓到了。
一拽。
一百零八顆碧璽佛珠。
嗒嗒嗒。
摔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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