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甦醒
聽雲閣乃是琴學舉辦祭祀或者詩書禮樂活動之地,樓起三層,可容百餘人以上。
此時聽雲閣內外皆熱鬧非凡,閣外早早已經站了兩排披甲持纓的親王近衛。
閣樓內不光坐滿了琴學的學生們,更有各繡行、織造行的主事人,皆已經在位上就列。
湘南繡行之首,民造挑戰江南織造官辦琴學繡門這等大事,怎麼可能不傳出訊息
何況,一個繡門外行人,針都拿不穩的紈絝少女,迎戰湘南繡門魁首的挑戰,實在太具有話題性,更早有賭行,開了賠率。
楚瑜一行人才進聽雲閣,原本人聲鼎沸的聽雲閣便瞬間靜了一靜,隨後又更沸騰了。
楚瑜立刻受到了所有人的注視,諸如猜忌、譏諷、嘲弄、看笑話、疑惑的目光,交織成刺人的網,當頭罩下。
她看著坐得滿滿當的聽雲閣,挑了挑眉:「這場面可真是夠大的,只是這樣的事情,若沒有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瀾,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得到訊息前來罷?」
這有心人是誰,不言而喻,除了宮家那位主事,不做第二人想。
金姑姑聞言,淡淡一笑:「怕麼,丫頭?」
楚瑜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輕嗤一聲:「怕什麼,就算輸了,總歸賠慘的也不是我。」
說罷,她便轉手牽著琴笙的手在讓小廝領著自己往座位上而去。
金姑姑看著她輕鬆的背影,被噎得無言以對:「……。」
這丫頭的嘴這真是夠毒的……但卻是實話,就算敗了又如何?她既非琴家人,又不是真正的琴笙母家小姨媽,能有什麼損失呢。
但不知為何,看著那少女認真思量對策,有條不紊地執行她的計劃的模樣,自己卻莫名地相信那個少女——不會敗。
「小魚,真是你呀,咱們都以為和宮家開戰的是另外一個人,你怎麼又惹事了?」領著楚瑜入座的小廝,忽然偷偷湊楚瑜身邊壓低了聲音說話。
楚瑜一瞅,小廝正是早先和自己一塊在花田裡幹活的川雲,立刻微微瞪大了眼,喜道:「你被寧侯世子打的傷可大好了?」
川雲看著她靈動俏美的臉,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結結巴巴道:「哎……好……好了。」
楚瑜笑眯眯地拍了他肩頭一把:「這次可不是我惹事兒,一會你們大傢伙就瞧個熱鬧罷。」
她還是喜歡和這些平民下人們打交道,這琴學裡,除了仙仙,也他們對她還真有幾分關心。
川雲愈發臉紅了,嚅嚅道:「嗯……小魚,你今天真好看呢……。」
‘看’字尚且未曾出口,川雲忽感身後一點寒氣刺身,他無意一瞥,瞬間對上一張毫無表情的慘白麵孔,其上一雙詭譎猙獰的幽瞳,卻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暗流洶湧似能將他瞬間吞噬。
但也只是那麼一瞬間,那張慘白的臉又垂下去了,彷彿一切都不過是他的幻覺一般。
那是……什麼東西?
恐懼卻如霧氣一般纏繞上心頭,川雲瞬間腿都軟了,顫聲道:「座到了,我先……走了。」
語畢,他低著頭匆匆就跑。
楚瑜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只笑了笑,便拉著琴笙坐下。
金姑姑倒是覺出了些異樣,但琴笙已經垂下了臉,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金姑姑雖有些擔憂,卻也未曾多想,只當他傷口癒合期有些不適。
畢竟,今日還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應付。
譬如……
「金大娘子,一年不見,怎不見你上京城轉轉?」一名容貌斯文優雅的華服中年男子在眾人的簇擁下向金姑姑的位子款步而來。
金姑姑見狀立刻帶著楚瑜等人起身,向對方恭敬地屈膝行禮:「民婦見過廉親王。」
廉親王笑眯眯地趕緊伸手將金姑姑扶了起來:「快起,都是故人,本王也不是那種喜好端著架子的人。」
說著,他的目光便落在的楚瑜身上,頗有興趣地挑眉:「這位小姑娘,想來就是那位並不會刺繡,今日卻要代替琴學應我兒挑戰的人了罷。」
楚瑜剛要點頭回話,卻一愣……我兒?
宮少宸什麼時候成了皇家人?
周圍人亦都一臉錯愕,倒是金姑姑神色從容地微笑:「廉親王三個月前微服私遊遇上危險,宮少仗義出手,親王帶你下平安無恙之外,更得了一個出類拔萃的義子。」
此話一齣,眾人臉色皆又變了變——本來贏的希望就渺茫,如今宮少宸居然成了廉親王的義子,於情於理,琴學哪還有丁點勝算?
楚瑜聞言,眸光也微微一沉,但隨後又恢復了鎮定。
「金大娘子不愧是金大娘子,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道金玉相擊般悅耳的含笑聲響起。
一道著暗金華麗長袍,手搖羽扇的高挑人影領著一個華服少年一同款步而來,狹長丹鳳眼彎彎,未笑亦含三分情,不是今日的主角之一宮家少主又是誰。
「姐姐今天真美,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呢。」他身邊十二三歲的貓眼少年上來先恭敬地隨著自己兄長向廉親王行禮後,又對著楚瑜露出個乖巧甜蜜的笑容來。
楚瑜一看這個少年,無語地扯了扯唇角,卻並不應聲。
她很好吃……這是什麼鬼形容詞?
這小子果然古怪,不能搭理,誰知道這貨會不會再當著所有人的面冒出什麼毀三觀的話來。
宮少宸的目光落在一身精巧紫裝,如睡蓮初綻的清美嬌俏少女身上,眸光便直勾勾地順著她身子繞了好幾圈,卻並不說話,只是那目光露骨得空氣都似熾熱起來。
眾人面色齊齊變得些古怪窘迫,畢竟誰都記得這位宮少主昨日對楚瑜那一番‘我要你,血債肉償’的高調宣言。
倒是楚瑜從容得很,只不耐地白了他一眼——比這露骨的目光,她在大牢裡也不知道見識了多少。
宮少宸見狀,愈發覺得有趣,低低地笑了起來:「呵呵,這小臉皮厚得,真是招人喜歡。」
他這一笑,讓廉親王都忍不主尷尬地低咳了一聲:「少宸,不是要開始了麼?就坐罷。」
「是,義父請上座。」宮少宸含笑比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廉親王就座。
不一會,眾人便都齊齊就座了。
負責主持這一盤鬥繡之局的是蒼鷺先生,他是大元德高望重的大儒之一,便是湘南宮家的人都沒有意見。
蒼鷺先生一登臺,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安靜了下去,他簡單地將事情來龍去脈略說了一遍之後,對著廉親王行了一禮:「殿下,請問可否正式開局?」
廉親王興致勃勃地頷首:「如此風雅盛事,能為這等百年難遇之盛會做終判,實乃本王之榮幸,先生請!」
蒼鷺先生轉身,微微拔高了聲音:「現在,請雙方各自呈上十日內繡出的繡卷,哪一方能得到親王殿下親眼,選納為太后供禮,那一方便為勝者。」
宮少宸率先起身,對著在場所有人瀟灑地抬手行禮,眉目含笑:「在下不才宮少宸,湘南宮家之主,得幸為太后千歲明年華壽奉禮,要在諸位行家高手面前獻醜了。」
那場內的貴公子挺鼻薄唇,顏似芙蕖濯濯,滿身華衣耀耀更襯出他一身風流無雙,俊美非凡,偏還有一雙宜喜宜嗔含情狹長單鳳目卻又帶著恣意風流的妖靈之氣,目光所及之處,似帶著多情的鉤子,勾了一干琴學女學生們的心魂去。
看著女學生們都齊齊羞紅了臉,宮少宸丹鳳眸更彎似天上月,含笑道:「請繡卷。」
眾人都齊齊看向臺中,隨著他話音落地,四名戴著精緻的金絲手套的小廝,各自小心地捧著一幅數尺長的卷軸慢慢地展開。
隨著他們展開的動作,中人眼中不禁皆屏住了呼吸,只覺得眼前一恍,似有萬千海潮洶湧撲面而來,鹹風潮霧氣掠鼻間。
幽光如晦平地大堂間,只忽見天連水尾水連天,碧海青天,浪如晦,銀濤滾滾,躍萬丈,撞碎青山黑巖滿身光,落花飄零,碎玉飛濺入眼簾。
風起飛雲湧,白鳥掠翅飛魚騰,映日紅浪豔似血,孤島長帆影寂寂,駛入海天不回頭。
端地讓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呼一口氣,心曠神怡,只是情懷舒暢之後卻不由自主地望著那漸漸黯去的猩紅斜陽落日,孤島獨帆,莫名地生出天地廣闊,人世蒼茫,轉眼春夏盡,一生轉眼過,多少往事釀心頭,多少遺憾隨風去,此生誰人又能再回頭的黯然來。
只望天地之悠悠,獨蒼然而涕下。
有人看著,望著竟已忍不住低泣出聲。
「嗚……。」
便是這一聲低泣,似玉碎碗破,瞬間讓所有人都回過神來,卻還一時間愣然,有些不能回神,直到他們發現彼此間,不少人臉上都有淚痕,彼此間淚光幽幽。
蒼鷺先生那般的人物,都已經怔怔然然,眼圈有些發紅,更不要說定力差的其他人。
「啪啪啪啪……。」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慢慢地,所有人都忍不住抬手大力鼓掌,連楚瑜都忍不住鼓了手掌,心潮澎湃,她終於第一次見識到真正精彩絕倫的藝術,天下無雙的畫卷是擁有能打動人心的力量的。
意隨心動,情隨意動。
一幅畫,不同人看,有人觀情、有人觀心,卻忍不住同時沉迷畫卷中,心懷大動,這便是畫的最高境界。
琴學裡就算最差的學生,都有極高的品鑑能力,是以眾人齊齊嘆息——果然不愧是當代畫聖宮之凝的遺作,也難怪廉親王會差點搬空整座王府只為求畫,哪怕最終只是得以一觀。
「這等筆力,這等意境,只怕當世再無畫卷能出其左右了,真真是無價之寶。」一名繡行的主事人看著那畫卷,忍不住撫須感嘆。
另外一名織造行主也忍不住嘆息道:「畫好對繡技和繡師的要求更高,若非卓絕繡工,只會硬生生地壞了這絕世名作,這宮少宸和宮家繡師竟能在十日之內,將宮畫聖的絕筆名作展現出來,意境不墮,真是……絕了。」
這繡卷展開的瞬間,已經有人下意識地抬手去擋那撲面來的海潮。
浮雲幽動,海潮剔透,連魚兒身上水珠的反光都用了十種以上的繡法,幾讓人以為它會滾落一地。
本就有無雙意境珠玉在前,而栩栩如生,倒是已經對這絕世繡圖最低的評價。
「天下一絕。」蒼鷺先生淡淡地頷首,下了結論。
他是大儒,從不會因為自己的立場就否認客官事實。
更何況這樣的事實也無法否認。
「這繡卷……這繡卷……本王若得之,寧願朝得夕死也!」廉親王早已激動得站了起來,半個身子都探出座位欄杆外,滿臉是淚,顫抖地死死抓住欄杆。
他外號畫痴,朝裡出了名的文雅親王,哪裡還能忍耐得住這樣的**,只恨不能即刻將那繡卷收歸懷中的。
廉親王這話一齣,琴學裡眾人都不約而同露出‘果然如此’的絕望而無奈的表情。
其實廉親王甚至不必說這句話,琴學內已經無人認為楚瑜會贏了,面對這樣的畫卷,就算慈心琴神親自出手,也只有五分的把握能勝。
何況楚瑜這樣的外行貨?
再加上廉親王的那句話,明白昭告了所有人他會選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不必再比,因為楚瑜,輸定了。
宮少宸早已將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他眼底露出一抹了然又譏誚的光,隨後,他似笑非笑地道看向楚瑜,無聲地道——你輸了,何必再自取其辱?
楚瑜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並不說話,別開臉低聲去跟身邊的小廝吩咐事情去了。
宮少宸也不以為杵,笑吟吟地轉身在一片恭賀聲中款步下臺,往激動的廉親王身邊而去了。
看著廉親王激動地死拉著宮少宸的手,連親王形象都不顧地指著那畫大笑出聲,暢快之極,金姑姑卻一臉寵辱不驚地淡淡看了眼楚瑜:「可準備好了?」
楚瑜初初被狠狠地震撼一番之後,原本心情一直在打鼓,到了這個時候卻反而鎮定了下來,看著金姑姑無謂地一笑:「準備好了。」
場內眾人這時候也都放鬆了下來,交頭接耳地商議以後琴學的處境有之,擔心琴學聲譽受損之後自身前程有之,甚至幸災樂禍楚瑜失敗的人有之,就是沒有人再關注楚瑜這邊的動作。
畢竟,她輸定了不是麼?
而最先注意到異樣的卻反而是廉親王這邊的親衛。
一名親衛有些面色古怪地拉了拉自己自己身邊的人,低聲道:「你看門口,怎麼好像……是宮裡來人了。」
「宮裡來人怎麼會不通報……。」另外的那名親衛聞言一愣,也轉過頭去,頓時一驚,聽雲閣門口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好幾個宮裝麗人與小太監,打頭的老太監那招呼說話的架子一看便是宮裡管事太監的做派。
「真是宮裡來人了,這是哪位貴人?!」那親衛心下好奇,正打算去通知廉親王。卻忽聽得一聲悠遠的開道宮鑼響,鼓樂齊鳴,門口忽然魚貫而入一群捧著各色果子、茜紗汗巾的宮人太監,卻無人唱諾,只肅穆恭謹地各自站在門內。
門口的動靜不小,即刻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此時,門口幽光一閃,一名身著鳳穿牡丹朝寶藍宮裝,頭戴藍寶九鳳明珠大釵,耳掛明珠鐺,容貌雍容華貴的中年美婦在宮女的攙扶下,款步優雅地進了樓內,那美婦通身裝扮華麗非凡,金光顫顫,更有一身貴氣,威儀赫赫。
她唇角淡淡笑容,看似溫柔可親,卻自有一股震懾眾人的氣度,直讓旁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殿下,那是……。」親衛大驚,趕緊轉頭去喚廉親王,廉親王早已注意到門口動靜,待那中年美婦進了門,哪裡還待親衛呼喚,早已呼啦一聲起身,領著人就匆匆地迎了上去。
宮少宸等人一愣,自然也跟了上去,他們在靠近,就聽見廉親王又驚訝地喚了一聲:「母后,您怎麼來了!」
這一下,不光宮少宸等人,便是整個聽雲閣內的人都心中大震,瞬間所有人都唰地一聲站了起來,齊齊地朝門口跪了去:「草民參見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廉親王乃太后所出,見太后看著他笑容威儀中卻含著母親的溫柔慈和,忽然想起自己在外頭已經足足遊玩了一年,他本就是個不理朝物,至情至性之人,頓時心中激動又愧疚,紅著眼附身就下拜道:「孩兒不孝,年餘未見母后,如今又未親迎,還望母后恕罪。」
只是他尚未跪下去,就忽然被一雙側邊伸出的柔荑托住了胳膊,清脆含笑的女音響起:「親王殿下,跪不得。」
「什麼人,膽敢在太后和本王面前如此放肆!」廉親王一驚,隨後勃然大怒地看向身邊少女。
他身邊的親衛們腰間刀劍齊出,直架上少女纖細的脖頸,就要將她押下。
閃光森寒的刀光嚇得琴學裡的眾人都齊齊罵了聲——禍水,這個時候竟還不知道輕重撩撥虎鬚!
楚瑜卻神色不變,微微一笑:「廉親王殿下,您就不打算好好地看看面前的繡卷麼?」
廉親王看著她一愣,面色稍緩和,卻還是一派冰冷:「是你,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敢對太后無禮……繡卷?!」
廉親王話到了一半,才陡然品出楚瑜話裡的異樣來,他身形一僵,梭然轉頭,再定睛看去,好一會,他眼睛越睜越大,近乎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的‘太后’,聲音有些顫抖:「這是……這是……。」
「這是民女領著琴學繡師們十日之內繡出的太后娘娘的仙容,民女等人粗鄙,也想不出什麼太好的壽禮,只好用了這最尋常的畫像聊表琴家承蒙天幸,得天家照拂多年,掌管江南織造的心意,但願太后娘娘心無煩憂,仙容永築,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楚瑜娓娓而道。
少女的聲音原本就清脆靈動,這般好聽文雅的話語說出來,卻包含了十二萬分的誠摯,直聽得人廉親王心頭熨貼之極。
「好,好,好一個心無煩憂,仙容永築,這真是……。」
廉親王撫著下巴的鬍鬚大笑了起來,目光緊緊地看著那一人高的畫像,忍不住頻頻點頭,滿是讚歎:「像、像、像,真是太像了,連本王都以為是母后玉駕到了。」
不光是衣衫風格是母后所喜,連著容貌細微之處的肌膚細微紋路、眼中的光影神韻、甚至母后手指慣常的小小動作,都一模一樣,畫卷上連裙後的陰影都有,光影變幻之間,從不同角度看去,母后都似在看著他。
這般繡卷已經不止栩栩如生,而是宛如初登太后之位的母后真人立於面前,目光威嚴又慈愛地看著少年的自己。
廉親王看著,看著便又莫名地有些紅了眼,新潮欺負,他嘆了一聲:「真是……。」
真是什麼,他並沒有說完,只是廉親王的神情、表情都已經明白地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心中的動容。
而聽雲閣的裡諸人都在聽到那是繡卷,並非真人時,都大吃一驚,隨後定睛一看,瞬間沸騰了起來。
「這模擬繡,早已在繡行裡有之,只是從來沒有想到,竟然能模擬到這等如真人再現的地步,實在是……神乎其技。」一名大繡行行主忍不住感慨。
「不愧是琴學繡門中的繡師之作,簡直讓人歎為觀止。」另外一名織造行主也拍案叫絕。
蒼鷺先生也震住了,隨後忍不住撫胡道:「正是,這模擬繡在繡行裡不過是普通繡品,少了那些幽遠意境,算不得珍貴,但今日得見這一副太后玉容繡卷,方才知道,原來過去那些所謂的模擬繡,根本算不得真正的模擬繡,如此這般才是模擬繡絕品!」
蒼鷺先生氣度高潔,既不會詆譭對手,也不會吝嗇自誇,一切評判只憑各自真本事,這正是他讓眾人信服的地方。
琴學的眾人心中都忍不住盯著那秀卷,嘖嘖驚歎
「只是……就算如此。」眾人的讚許之聲,讓陸雲輕眼底閃過陰翳,她垂下眸子,柔聲細氣地道:「精工之圖再逼真,論畫的意境,也無法與宮大師的觀海圖一較高下呢。」
此話一齣,琴學的夫子們與繡行的眾行家們都窒了一窒,雖然他們也很希望楚瑜和琴學能贏,但是陸雲輕的話卻是一個事實——工筆肖像之圖,再逼真形似,卻欠了讓觀圖者共鳴的內涵,意境到底無法與宮大師的似畫盡人世滄桑的觀海圖相比。
眾人皆是齊齊一嘆,原先那些剛剛興的信心又瞬間消散了。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低地道:「那丫頭分明就個外行,瞎折騰。」
「就是,若是不迎戰,也許還不用這把丟臉。」
「這下可好,咱們江南繡行的臉都被丟盡了……自取其辱。」
聽著周圍的讚許變成不悅的議論與抱怨,陸雲輕心頭這才覺得暢快了許多,冷笑著看向楚瑜——一個不學無術的賤人,也想出風頭,竟不知掂量斤兩。
蒼鷺先生蒼老的眼裡卻閃過若有所思的光芒,向廉親王抬手行了個禮,然後拔高了聲音,淡淡地道:「既然親王殿下已經詳閱過到兩幅繡卷的真容了,那麼就請親王殿下做出您的選擇罷。」
蒼鷺先生的話語瞬間讓整個聽雲閣裡安靜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落在廉親王和楚瑜、宮少宸所在之處。
廉親王一怔,下意識地看向已經讓人都放置在臺中的兩幅繡卷,神色有些恍惚,隨後目光在兩幅繡卷之間猶疑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聽雲閣裡鴉雀無聲。
他慢慢地抬步,向臺上走去,在左側的太后肖像前站了片刻,空氣裡傳來細微的抽氣聲,但他最終一轉身站定在了觀海圖前。
廉親王的目光在觀海圖繡捲上長久地停留,眼中那鍾情的光芒,簡直如同看見了心念所求,輾傳反側而不得的美人。
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著……那看似已經毫無懸念的結果。
楚瑜手心裡已經一片細汗,身體莫名地緊繃,而宮少宸卻似察覺了她的緊張,忽然低著頭,似笑非笑地在楚瑜耳邊道:「早聽說小女郎閉關十日,還以為有何等了不得的繡品,莫不是你以為憑這小花招就能贏本公子,何苦來哉,不若早早與我鴛被同眠……。」
只是他話音未落,卻忽然聽得周圍一陣倒抽氣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抬頭,卻梭然微微睜大了丹鳳眸,不敢置信地看向臺上,臉色僵木鐵青,再不復方才風流無謂之態。
「這怎麼可能!」
廉親王在眾目睽睽之下,忽然一轉身,抬手示意身邊親衛將那一幅太后肖像繡卷取了下來,同時閉了眼沉聲道:「本王決意選擇琴學的繡卷作為明年太后六十大壽的首獻之禮!」
廉親王說話的時候語氣極為沉重,但是卻鏗鏘有力,似下了極大的決心。
聽雲閣內瞬間沸騰,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
「怎麼可能!」
「到底為什麼……殿下會改變主意?」
臺上眾人喧譁聲幾乎掀翻了屋頂,有人錯愕非常,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怒不可遏,種種情態不一而道。
楚瑜卻並沒有任何勝者為王,大喜過望的模樣,只是心中瞬間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琴絃終於放開來,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對著宮少宸挑眉道:「真是抱歉,就是這麼個小花招贏了你,想來以宮少這麼會算計人心的能耐,應該能理解親王殿下的一片孝心罷?」
宮少宸看著臺上廉親王做了決定之後,才慢慢地吐了一口氣,目光在觀海圖繡捲上流連忘返,最終無奈地一笑,轉身一望三回頭地慢慢地下了臺。
宮少宸垂下眸子,臉色變換莫測,丹鳳眸裡一片沉鬱,他忽然轉頭看向楚瑜,見她一臉寵辱不驚的模樣地與他對視。
片刻之後,宮少宸慢慢地露出個複雜而冰涼的笑容來:「小女郎,我果然是小看了你呢,人果然不能貌相。」
算計人心……
誰能想到楚瑜這樣一個貌似不學無術,大喇喇又粗鄙的平民少女竟暗藏一顆七竅玲瓏心。
聽雲閣裡炸了鍋,幾乎無人明白廉親王為何做那樣的選擇。
「為什麼,親王殿下竟然選了楚瑜?」
「不知道啊……那丫頭居然……居然贏了?」
「難不成……難不成那丫頭會妖術?」
金姑姑卻對這樣的結果早已有預見,如今不過塵埃落定,便慢慢地撥出一口氣來,端著茶盞輕抿了一口,對身邊同樣不解的親信們微微一笑。
「為什麼楚瑜會贏?因為宮少宸算的是廉親王的心,而楚瑜算得比他更深,算的卻是——太后之意。」
「其一、太后老人家六十大壽,她一生何等寶物不曾見過,既然是因厭了官造的墨守成規才令陛下為討太后歡心下放織造大權予民辦,那麼太后自然更喜奇巧之物,這是其一。」
「其二、太后是女人,沒有女人喜歡看見自己鶴髮雞皮的樣子,卻也不會喜歡看見過於年輕的自己徒增傷感,只有尊榮無雙卻容貌尚在的時刻才令一個女人刻骨銘心,所以楚瑜選擇了親子為帝,後宮再無人威脅,初登太后之位仍算年輕的太后的容貌來繡像。」
「其三,楚瑜前讓我打聽過,廉親王身為太后幼子,自幼嬌寵,卻也是最瞭解太后之人,這一年多他一直遊歷山河不曾回宮,這位從不理政事的殿下,卻在太后今年病了一場後忽然遊玩途中就接了太后壽辰採買壽禮之事,必是聽聞太后病情,念起母子之情,所以他就算再想要宮家觀海圖,也會選太后的繡像,這是母子之情。」
這也是為什麼楚瑜讓她去尋那些宮中出來榮養的老嬤嬤和太監們和服侍過宮中貴人畫師的原因,因為這些能出宮榮養的太監宮人們都是宮裡有身份的,必定記得太后的容貌、喜好種種細節。
再加上之前楚瑜精心佈置的那一幕出場的排場,就是為了激發親王的思親之情。
「所以這一場,比的不光是繡技之境,更拼的是人心之境。」蒼鷺先生含笑頷首,落在不遠處那少女窈窕身影上的目光皆是感嘆讚許之色。
「沒錯,楚瑜這丫頭,確實讓人刮目相看。」一道淡冷的聲音忽然在眾人身後響起。
眾人齊齊轉頭,見著文雅削瘦的中年女子正款步而來。
「原來是秦先生,沒有先生的神乎其技的畫技,我琴學怕也難贏這一局,先生工筆畫技又上了一個境界,堪稱大成了。」琴學中的一名大儒立刻起身含笑贊到。
眾人也紛紛道賀:「這一次能贏了湘南宮家,咱們琴學繡門聲威不墮,先生功不可沒。」
「正是……恭喜先生,賀喜先生。」聽聞動靜,紛紛圍過來的琴學生們都紛紛向秦先生行禮。
只是,秦先生卻忽然淡淡地道:「若非楚瑜指點,我的畫技也不會有這等精進,是她教我莫要看低西陽寫實之油彩畫風,當融合中西之長,助我研習,我方有今日之大成,這番大局能勝,我不敢居功,是我眼界窄了,不會畫的人,卻不代表不會鑑畫,慚愧。」
秦先生本是才女,自矜自傲,縱然不喜歡楚瑜,卻也絕對不會捨棄尊嚴將他人之功據為己有。
此言一齣,眾人皆錯愕不已,尤其是最知楚瑜底細的曜司一干骨幹們,皆忍不住齊齊目光復雜地看向楚瑜——誰能想到那麼一個曜司抓回來準備隨時宰殺的人質,一個曾螻蟻一般的平凡少女竟能有這般見識和眼界境地。
正如臺上那一幅繪盡人間百態的滄海觀瀾圖,有飛魚於海面騰躍而起,做魚龍踏浪舞,身有紅麟如龍火,瞬間隱逝……
難辨是魚,還是龍。
……
這第一次大賭局,楚瑜代表琴學,大勝而歸。
成為許久之後,琴學裡依然津津樂道的盛事。
楚瑜好容易打發了圍住自己各種恭賀與攀談的眾人,揉了揉有點餓小肚子,正準備提前開溜到廚房尋點好吃的填一填胃。
只是才走了幾步,便見一道削瘦纖細的少年身影突然在自己面前冒了出來。
少年貓眼似的大眼直勾勾地盯著楚瑜,歪著腦袋彷彿很是苦惱:「思春的姐姐。」
楚瑜一個踉蹌:「噗——!」
她好容易定住了身形,咬牙地盯著面前的少年:「我叫楚瑜,不叫思春的姐姐,宮少司!」
「小司!」少年撅嘴,聲音軟噥:「我喜歡姐姐叫我小司。」
楚瑜:「你……好吧,小司。」
看著面前的少年,楚瑜無奈地嘆氣,大概是因為面前少年的孩子氣讓她想起了仙仙,她對小司倒是沒有太多惡感。
小司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他一臉誠懇乖巧地看著楚瑜:「姐姐,你為什麼要贏哥哥呢,你贏了哥哥,哥哥怎麼能給你暖床呢,小司也想幫姐姐暖床呢。」
楚瑜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咬牙:「老!娘!不!需!要!老!娘!對!幼!齒!沒!興!趣!」
她雖然好美色,愛美男,也會蹭女商們的飯局,偶爾跑小倌館裡吃吃小倌們的豆腐,開開眼界,但還沒無恥到連小孩子都能下手!
話說這孩子,腦子有毛病麼?
哪有人能上來就給人自薦枕蓆的,就算大元民風再開放,也還沒有到這樣的地步罷?
還好這時候門口無人,否則琴學裡的流言指不定會被編排成啥樣呢——兄弟共侍一女?
楚瑜退開兩步,趕緊一轉身繞開宮少司就走,卻不想又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肘,隨後整個人都被狠狠地拽了回去,直撞進一個寬厚的胸膛,鼻尖生疼。
「小女郎,著急去投胎麼?」一道悅耳的嬉笑聲在楚瑜身後響起。
楚瑜捂住鼻尖,一邊掙扎一邊惡狠狠地看著死抱著自己的人:「你們兄弟兩這是輸不起,來輪流發神經撒潑麼,要點臉,行不,宮大少!」
這妖貨又想幹嘛?
宮少宸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嬌俏少女,狹長漂亮的丹鳳眸彎彎,一臉受傷的模樣:「小女郎,當初荒郊野外,你可是死抱著我,如今怎麼這就翻臉不認人?」
楚瑜一巴掌推開他湊下來的臉,冷笑:「我錯了,你媽就沒給你生了臉這玩意!」
「呵呵,多謝誇獎。」宮少宸一臉無所謂地死箍著楚瑜的細腰,輕笑:「你也就贏了這麼一局,別忘了,三盤兩勝,咱們還有兩局呢,你就不想聽聽,下一局,咱們賭什麼?」
楚瑜原本打算踹上他**的腳便停在空中,心中頓生警惕,不動聲色地冷冷看著他:「說罷,你又想出什麼么蛾子。」
宮少宸看著少女睫毛軟茸,瑩瑩亮亮看著自己的秋水目,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隨後單鳳眸微彎:「很簡單,這一次,不得藉助任何外力,就拼你我二人的繡技,我去你的房間住,你在我的房間睡,還是十日時間,十日過後同一個地方,咱們請各大繡行行主為評判,一斷你我高下,這就是第二局。」
楚瑜越聽,臉色越冷,她譏誚地眯起眼盯著宮少宸片刻,才道:「宮少宸,你他孃的就是跟我槓上了,非要為難我,真是不擇手段到不要臉了是麼?」
他是覺得上一局算計不過她,所以乾脆撕破臉,親自上陣逼著她這完全不會繡的外行人和他比他的專長?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琴三爺的小姨’是個不會刺繡的,他偏要逼著她不假他物應戰,簡直是昭告天下他以強欺弱,以大欺小,就算贏了她,名聲絕對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來來來,咱們好好地說道說道,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就因為上次你受了點傷,我一百文錢都不給你,你就非逼著我出醜,嗯?!」楚瑜越想越火大地開始擼袖子,拳頭就往宮少宸鼻子上招呼。
別以為她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像個淑女,就是真淑女,就不挽袖子揍狗了!
他有本事就在這裡當著眾目睽睽還手,把她這個女的揍趴下,否則她咬也要咬這妖貨一塊肉下來。
宮少宸見楚瑜眼底兇光乍現,一看周圍圍觀的人不少,廉親王都被他們這裡的動靜吸引了,趕緊鬆開她的腰,一把握住她的拳頭,丹鳳眼彎彎地輕笑:「哎呀,小女郎,你可溫柔些,本公子可不是要為難你,只是本公子抱了你共患難之後,傾心不已,非你莫娶,你若是肯嫁我,本公子這就認輸,奉上一年採辦權可好?」
楚瑜看著他那笑得一臉**輕佻,便挑眉嗤笑著忽然抬手就扯住了宮少宸的耳朵,狠狠一揪:「我看你就是個欠貨,抱了一起逃命就一見傾心?呵呵,既然這麼欠,等著我讓霍二孃和三娘把你給輪著上後,你不但會對她們傾心,更天天腿軟,誰都娶不了!」
楚瑜落跑失敗被逮回了琴學,天天柔聲細氣兒地哄著屋子裡那受傷的大寶貝兒,這段時日又天天之乎者也地和文人繡師們打交道,卻不代表她骨子裡那街頭大獄裡的蠻氣兒就沒了。
宮少宸三番兩次挑釁,直把她心裡頭憋著的那股子蠻氣兒給激出來了,直接就對宮少宸上了手開撕。
「哎哎哎——!」宮少宸這等翩然貴公子,不論調這個,戲那個,都是個風情與風流兼併的姿態,只會惹女兒家害羞,嬌笑,哪怕是青樓裡的姐兒們,紅樓裡的小倌也不過是半推半就的調情戲調。
哪裡想到會遇上楚瑜這麼個看似嬌嬌美美,上手就是這樣‘潑狠’的。
他雖功夫極高,卻也沒有防備,只當自己戲耍著美嬌娘,突然被人扯著耳朵狠狠一撕,只疼得他臉上那風情惑人的笑容瞬間變了形。
宮少宸瞬間呆了,僵木著臉,死撐著脖子維持著形象,強忍著劇痛,不肯低頭,從牙縫裡擠出話來:「唉,何必如此無情,女大當嫁,你總歸要嫁人的,為什麼不嫁給本公子呢,讓人看見你這潑樣,你也嫁不出了……。」
楚瑜見他那樣,冷笑幾聲,手上更用力了:「嗯,很好,還嘴賤,你這妖貨什麼東西,別人不知道,我不知道麼,大半夜你跑十二里村去幹嘛,躺停屍**等死?說,你和那潛進琴家的死老頭什麼關係,不說我就先把你揪禿嚕了,再讓霍家姐妹去好好地伺候你!」
包管這妖貨倒地不起,精盡人亡!
外頭人一干人遠遠地看著,也只覺得宮少宸大概在糾纏楚瑜——畢竟他早前大喇喇地提出的條件裡有一條就是——要楚瑜。
大元民風開放,並非前朝男女不得同席的刻板民風,公共場合下,少年男女們只要不是太過火,也不曾有什麼強迫之事,都算是一樁風流韻事。
所以路過的眾人都自覺地繞開兩人所在的大樹下,只是矚目的人卻不少——畢竟這一對‘璧人’之前可是死對頭。
宮少宸疼得眼角發紅,終於再維持不住貴公子的面具,伸手就去捏楚瑜小腰上的穴道,逼她放水:「你……你這蠻丫頭,放手!」
他這輩子也算是長見識了,居然還能用這種賤招逼供的!
楚瑜眼底精光一閃,她早就防備著他,哪裡可能給他抓到,頓時腳下一轉,魚兒似地滑溜身形一轉,就繞到了他的身後,手上跟著一擰。
這一下扭轉揪得宮少宸耳朵都要掉了,徹底紅了漂亮的丹鳳眼,他勃然大怒,強行一轉手腕,五指成爪,驀然抓向身後,一把她扯過來。
楚瑜到底不是練家子,一下子就被他從腋下拖了出來,抓在懷裡。
但就算這樣,她也死揪住他耳朵不放手:「說不說,說不說,你這妖貨!」
宮少宸這人看似輕浮風流,實則深不可測,她算是見識過的,對付這種愛故弄玄虛的‘高人’就得撕破他的尊嚴和麵具,出其不意,方能窺出一二真相。
只是……
「小姑姑,你們在幹什麼?」一道幽冷低柔的聲音忽然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響起。
楚瑜梭然一驚,轉頭看去,正見著琴笙、金姑姑、蒼鷺先生等人及曜司中的其他人正聽雲閣裡出來。
眾人正一臉古怪地看著她和宮少宸。
楚瑜這才驚覺——自己現在被宮少宸抱在懷裡,看著實在太曖昧了……
她看著琴笙臉上毫無表情,只是臉色異常蒼白,雖然看不見他眼中的目光,但是楚瑜還是立刻心虛地鬆了手。
「沒什麼,有些事情……。」
「我們正在打情罵俏,看不出來麼?」宮少宸卻忽然改了要掐楚瑜腰間穴道的手勢,轉手就搭在她的小腰上,親親密密地將她攬著,笑吟吟地道。
楚瑜臉色微僵,忍不住惡狠狠地一胎手肘撞上宮少宸的胸口,試圖逼開他:「仙仙,你不要聽這個妖貨胡謅!」
只是楚瑜話音未落,便看見面前那修長的白影忽然晃了晃,隨後無聲無息地向後一倒。
「仙仙!」楚瑜大驚失色,就撲過去,卻被宮少宸死死拽著腰帶。
「主……!」金姑姑等人也臉色驟變,下意識地幾乎說漏嘴,好在曜司裡能站在這裡也都是人精,都齊齊地住了嘴,只訓練有素地分別上前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