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殿下說、殿下做,她用盡畢生的精力去輔佐自己的主君,不過是為了江山帝國不會落到那個瘋子手裡,這也是許多人犧牲了性命也去支援殿下的意義。
天狗吞日,噩兆降臨,血流成河。
他們不會讓黑暗的天狗吞噬帝國之光。
「等一下,你說你將那孩子交給了誰?」明烈忽然冷聲問。
靈娘一愣:「管著御膳房採買的小陳子,他送小殿下走最合適不過,我已經安排了人在宮外接應。」
明烈一頓,臉色微冷,隨後顰眉:「立刻去找,將小陳子帶回來。」
靈娘不明所以:「殿下怎麼改主意了?」
明烈淡淡地道:「御膳房都是我們的人,但御膳房是鳳棲在管著。」
靈娘聞言瞬間一驚,臉色發白:「糟了,我忘了,鳳棲殿下……鳳棲殿下最厭惡……小殿下。」
她說完,立刻轉身就走,只是離開前,她的目光掠過明烈緊緊握住的拳頭,隨後輕聲道:「您若是真的對小殿下沒有任何感情,只將他當成牽制宸王的工具,又何須這般難受,殿下?」
說完,她轉身離開。
明烈沉默著,看著窗外明媚的春光,輕笑了起來,一向清明的眼裡一片滄桑:「但,我已經站在帝國的祭臺之上,國之重器,以身為鼎,此生祭天下。」
她可以是劍,可以是帝國之光,可是帝國之光,可以是卑劣的明烈太女,卻不能是一個母親,何況那個孩子還是那樣的身份,若是不能遠離這權力的祭圈,不是被黑暗吞噬,便是被光燒成灰燼。
她沒得選擇。
秋玉之說得對。
……
所以那個小人兒忽然再次出現在她宮裡的樣子,只茫然地仰頭看著她時。
她依然平靜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琴笙,永遠不要再出現在我和那個男人的面前。
碧海蒼天,你該有更廣闊的天地。
走吧。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
時光荏苒。
一晃,十三年彷彿就這麼彈指即過。
她看著那個蒼白的少年拖著他單薄的身軀慢慢地轉身離開,滿身的絕望到凜冽,忽然像看見自己所有慘淡的過往
。
朝陽明媚的張揚少女時期,烈日當空的青年時期,如今也該是日落西山的暮年麼?
明烈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慢慢地將手中的匕首擱在自己的眼前。
金屬匕身倒映出她的容顏。
依然平靜的眸子,更深邃,美麗的容顏彷彿依然得到上蒼的厚愛,並沒有多一絲皺紋。
她親愛的弟弟,在照顧她的這具軀體上,一向極為仔細,彷彿照料著他最喜歡的昂貴的某種瓷器或者某種罕見美麗的儲存在藥水裡的生物屍體。
即使她和十幾年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
可她知道她老了。
明烈擱下匕首,轉身看著窗外的漫天飛雪。
十三年了,她身邊的人一個個地都離開了,從最開始的長卿,到三年前在午門前被凌遲的靈娘,再到前些天被吊死在東宮門口,美其名曰因為冤枉了靈娘身為左軍督戰使通敵叛國而愧疚自裁於東宮的老六——廬陵王。
她並沒有忘記老六是怎樣跪在秋玉之面前痛哭流涕,表示一切都是照著他的只是去做的,在秋玉之興味盎然的目光下,他狼狽地趴在自己腳下,祈求她的原諒的模樣。
她只能面無表情地目送著他被吊死。
相信黑暗之魔的話,自然只能淪為魔物的祭品。
太愚蠢的人,如何能在這殘酷的宮廷裡生存下去呢?
……
那麼,下一個,被吊死,或者在自己面前被凌遲的是誰?
會是那個孩子麼?
明烈有些疲倦地閉上眼。
呵……
這麼多年了。
到底,還是走到這一步了。
她伸手翻轉自己的掌心,上面是一隻精緻的戒指,非金非鐵的金屬戒指身鏤著精緻的花朵,上面鑲嵌著來自西洋的琉璃球,透明的琉璃球身裡淡綠色的熒光閃爍著,彷彿活物一般地流動著,漂亮異常。
只是誰能想到這漂亮的熒光是一種來自苗疆的詭藥,一旦遇見空氣便會讓所有的物件都跟著燃燒,熾烈之火,明若朝陽,水撲不滅。
近乎毀天滅地的耀眼火光,只能將一切燃燒殆盡,才會也湮滅。
她珍藏著,這是她最疼愛的幼弟當年送給她太女冊封大典的禮物——螢焰。
那年,他仰望著她,說她是當空明日,朝陽如火。
如今看來,她卻更覺得此物類他。
美麗而危險。
禁錮在這脆弱的琉璃裡,一碰便會碎裂,燃盡人間。
明烈輕輕地一鬆手,那戒指瞬間落在地上,「咣噹」一聲,碎裂成無數片。
瞬間裡面的熒光被窗外的寒風吹散,飛上週圍華麗的柱子與垂簾
。
「呼呼——!」不過一瞬間,那些熒光所及處便開始燃起一蓬火焰。
熾烈而無聲的火焰照亮了她眼。
明烈輕輕地閉上眼,微笑著輕嘆:「真暖呢。」
……
十三年,風雨如晦,十三年,風霜刀劍。
十三年,腥風血雨,十三年,禹禹獨行。
……
原來,不過求這一刻的解脫與溫暖。
……
她輕輕地哼了起來,前所未有的愉悅:「春色轉呀夜色轉呀,玉郎不還家,真教人心啊夢啊魂啊,逐楊花,春花秋月小樓昨夜往事知多少……新秋年年有,惆悵還依舊,只是朱顏瘦……。」
幽幽的歌聲輕輕的傳出了宮外,隨大雪而飛揚。
若是有人能看見此刻的明烈太女,大概會深深地震撼於她的美麗,那一瞬間彷彿無數的光點圍繞著她紛飛,熾烈的火焰彷彿從她身上散開,又將她裹在其中。
她眉宇間所有的深沉都褪去,彷彿依然是那個只有十三歲的最燦烈的少女,晨曦一般的動人。
那渺渺的歌聲,動聽到惑人心神。
像是一種奇異的召喚……
那修長高大的、穿著華麗黑暗龍袍的身影穿越了熾烈的火焰,來到內殿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有些痴迷地看著面前坐在火焰裡的女子,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美麗的面容被周圍的火海倒映得明媚如朝陽。
「你,來了。」她似有所覺一般,緩緩地睜開眸子,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容貌陰鬱豔烈到逼人的男人。
男人淡金色的琥珀眸凝視著她,輕笑了起來:「阿姐唱著這首歌,不就是在喚我麼?」
明烈微笑,笑容輕佻而明快:「知我者,玉之也。」
男人看著她,眼底都是驚豔,他輕嘆:「阿姐,我有多久沒有看見你這樣的笑容了,十三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
明烈一手託著腮,抬手給他:「來。」
男人走了過去,握住她的手,單膝在她面前跪了下來,邪肆地一笑:「用了螢焰的人必定會在螢焰裡焚儘自身,你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你覺得你贏了麼,明烈?」
明烈看著面前的男人,即使身負不俗的功夫,這般穿越火場,他的烏髮已經被燒灼,他華麗的容貌染上火灰,連著衣袍都被燒去了不少,然而她卻看不到這個男人身上的半分狼狽。
她抬手輕柔地撫摸過他的髮鬢,輕聲道:「是的,我贏了,玉之,因為你已經在這裡。」
女子罕見的溫柔,忽然讓秋玉之愣了愣,他陰晴不定的琥珀眸定定地凝視著她:「你用你的命來算計我?」
明烈看著他微笑:「你也可以現在就走,用了螢焰的人是我,我身上有螢焰的味道,走不了了,可你……。」
她頓了頓,慢條斯理地挑起他精緻的下頜:「若是現在就衝去,還是有一線生機的,我的玉之。」
秋玉之定定地看著她,忽然閉上眼,也低低地笑了,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如幼年時那般笑得渾身發抖:「哈哈哈……明烈,明烈,天下皆道我狠,可是誰又能狠得過你呢,哈哈哈……阿姐啊、阿姐,你果然是我此生遇到最有趣的人
。」
明烈淡淡地望著懷裡的男人,她伸手輕輕地撫過他的烏髮:「你我,是一樣的人,不是你說的麼?」
秋玉之聞言,忽然似笑非笑地開口:「阿姐,你明明知道我是這種人,你有過無數機會可以毀了我,為什麼……你不曾動手,在宮裡,在我要出宮的時候,你不是沒有機會的,為什麼不殺我?」
明烈看著他身後漸漸席捲過來的烈焰,唇角慢慢地浮起一點輕渺到莫測的笑容:「也許,是因為寂寞罷。」
秋玉之幽暗莫測的眸子靜靜地凝視她,輕喃:「明烈,你喜歡那個孩子的名字麼,情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終入地獄深處,不見來世他生,情深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可是像長卿御君對你那般?」
明烈靜靜地看著他,並不說話。
秋玉之忽然閉上眼,吻上她的唇,一滴淚慢慢地順著他精緻的面孔緩緩地滑落,輕輕地呢喃:「阿姐……阿姐……我疼,給我唱一首歌罷,我就不疼了。」
明烈抬手慢慢地將面前的男人抱在懷裡,溫柔地微笑著輕輕地繼續唱:「玉郎啊……玉郎,春色轉呀夜色轉呀,玉郎不還家,真教人心啊夢啊魂啊,逐楊花,春花秋月小樓昨夜往事知多少……新秋年年有,惆悵還依舊,只是朱顏瘦……。」
熾烈的火焰漸漸席捲了周圍的一切,相擁了兩人,再吞噬了所有的奢華下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和……愛恨。
……
飛雪茫茫。
寂靜無聲。
……
一切的傳奇都化作塵埃,彌散在久遠的時光裡……
隨著風、隨著雪、隨著海潮聲慢慢地湮滅。
而陽光,依舊亙古的明媚如初。
…
……
「喂,我說,你看著鳳棲城發什麼呆呢。」霍二孃拍了一把楚瑜的肩膀。
楚瑜轉臉看她,笑了笑:「沒什麼,只是覺得鳳棲城上的太陽特別熾烈,對了,你先回去吧,免得讓那位爺順著你的蹤跡照過來。」
「怎麼,你很不想看見本尊麼?」男人幽涼的聲音在楚瑜的背後響起。
楚瑜瞬間一僵,轉過身去看著那站在門口負手而立的白影,乾笑:「嘿嘿,三爺,今天天氣真好,不如我們去釣魚?」
男人精緻的半張臉隱沒在陽光的暗處,似笑非笑地道:「本尊這不是已經釣上來了麼?」
說著,他慢慢地一步步地向狹小的貨艙內走了進來。,
題外話
我去,終於寫完了,累死個人~改了改內容,可能還有錯字,不管了,明日再改,大家將就著看一看。
秋先生和明烈太女的變態之情太複雜,實在難寫,而且有點打不住快奔萬更去的節奏,我精簡了一點,辛苦大家的等待了,看我寫的那麼辛苦的份上,不來個長評或者投個票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