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閣是整個京城最大的妓院,在紫玉釵街上佔地不小,我們家就住在紫玉釵街上,爹開了小小一間點心鋪子,新近又僱了幾個夥計,靠著煙雨閣訂的點心,日子頗過得去。
細雨可不曾阻礙了煙雨閣的生意,及至進了煙雨閣,穿過桃紅柳綠,鶯鶯燕燕的花廳,進了花魁娘子鴛鴦姑娘的房門,佈下今日里的四色點心:有白中帶紫,淡雅宜人的芋泥糕,入口即化,滿口留香的紅棗酥糖,濃香襲人,軟糯甜蜜的什錦桃花餅,還有精緻細巧,金黃酥脆的核桃酥四樣。
「冒著雨也來,這點心鋪子的千金當的也著實辛苦。」鴛鴦姑娘笑道,順手賞給我一塊碎銀子:「拿著買糖吃。」
我忙謝過了:「多謝鴛鴦姑娘!姑娘這樣疼梅菜,要是不來,可還怪想姑娘呢!」我常年在點心鋪子與煙雨閣間奔波,這陣子聽了各種伶俐話,瞧鴛鴦姑娘待我好,也學著講些個討她歡心。
鴛鴦姑娘的丫鬟鸞兒與我再相熟不過,笑道:「人小鬼大,梅菜啊,你一個十幾歲小丫頭,跟誰學的這麼油嘴滑舌的。」
「左不過是這裡迎來送往,給她聽上幾句,不會也會了。」鴛鴦姑娘又往窗外望了一望,蹙起秀眉,道:「怎生這幾日,魏公子老也不來?」
魏公子我也識得,雖說飽讀詩書,出口成章,卻生的又黑又壯,手腳粗大,本算得一副憨實模樣,可不知何故,額角到人中,一路斜下來一個大疤,撕扯的皮肉猙獰,偏又好穿灑金大氅,不識他的,只當做他是個早落了草的綠林莽漢。
因著家底十分殷實,一擲千金,是煙雨閣的貴客,早年科考不利,只得繼承家業,在紫玉釵街上經營一家絲線鋪子,因為好聽戲,得了空,時常便來煙雨閣找擅唱戲的鴛鴦姑娘打茶圍,賞錢給的很大方,可是一個得人心的好恩客,不過比起這個恩客的豪爽,還是他懼內的名氣大些
。
「魏公子家眷管得嚴,是最出名不過,上次還聽說,他家大娘子見他在咱們這兒耽擱的晚了些,要拿烙鐵燙他的耳朵,做鐵板醬燒耳朵就酒吶!」鸞兒道。
「這門買賣,當真是不做也罷,添了多少冤孽,只可惜身不由己,誰人不想有自己一個家呢!」鴛鴦姑娘嘆道。
我看鴛鴦姑娘滿臉的不樂,剛想學著大人樣兒,寬慰鴛鴦姑娘幾句,只聽門猛然給人推開,夾著一股子溼氣伴著杏花粉氣味兒,涼颼颼的,直教人打哆嗦,我回頭一看,可不正是那五大三粗的魏公子來了麼,許是不曾撐傘,但見魏公子淋的滿頭面臉都是水漬,映著燭火閃閃發亮。水珠還直往腳下滴,將大紅撒花織錦地毯洇溼了一片。
我剛要行禮,誰料魏公子卻倒栽蔥似得直直跪在我面前,滿面都是驚懼之色,連聲道:「救命救命,梅菜,你可得救救小生!」
我唬了一跳,忙跟鸞兒去攙扶,連聲道:「公子這是怎麼地了,行如此大禮,梅菜一個小丫頭可受不起!」
誰知道魏公子身軀好似千斤重,跪在地上,怎麼也攙扶不起,口中直嚷著:「梅菜,你是出名的龍神使者,小生這件事情,倒想請你去龍神祠幫著跟龍神爺代為祈禱,求龍神爺慈悲為懷,救救小生一條性命則個!若能護佑小生,定然傾盡家財,三牲五畜,大擺供奉!」
龍神祠是煙雨閣前些年斥資修建的,祠堂雖小,倒十分精雅,紫玉釵街上人人稱讚龍神爺靈驗,香火繁盛,因著我為家裡跑腿,又兼送供奉與煙雨閣後面的龍神祠的供品,街上的人個個戲謔的叫我做「龍神使者」,時不時竟還有人只當我與龍神爺有些個交情,遇著什麼煩憂,倒託我代為祈禱,說定比常人更為靈驗。想必魏公子誤聽了傳言,當我逢迎龍神爺逢迎的好,真有甚麼不得了的本事呢!
我慌忙道:「公子說的這是哪裡話,準是誤會了,梅菜一個跑腿小丫頭,哪裡來的這許多本事,左不過眾人只當我與龍神爺碰面多了,比別的善男信女親厚些,才來託我祝禱,我推辭不過,也只得代為祈願,而託付我的人家說是靈驗,大概還是因著龍神爺慈悲,他們心誠則靈,哪能與我真有甚麼關係。公子還是起身,慢慢說話罷!給莫先生瞧見,少不得要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