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了被人看不起。
人不要臉,天下哪裡都去得。
被工廠開除了最好,反正也不想幹了。
現在缺少的就是一個能夠正大光明離開工廠的理由而已。
自己還巴不得別人給自己這個理由呢!想好這些,周易心情豁然開朗,點點頭:「知道了,我這就去上班。」
「真的。」
父親終於笑了起來。
「真的。」
周易看著父親,鄭重地回答:「反正我會去上班的,除非人家不要我。」
「那就好,那就好。」
周易父親舒了一口長氣。
「好了,時間不早了。
爸,你還是回家去吧。」
周易對父親說。
「不了,我要看著你上廠車去上班。」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
「不會吧!」周易大驚。
這個老爺子,還真是擰脾氣啊!父子兩一同站在樓外等著廠車,來等車工友漸漸多了起來。
見了二人,紛紛點頭示意。
而周易父親則很有禮貌地和眾人打著招呼。
反觀周易卻是一臉臭屁,臉高高地仰著,誰也不理。
和這些人實在是無話可說。
周易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工友們都不放在心上。
大家都知道,周易昨天和老婆幹架,全一副瞭然於胸的神色。
看得周易大為不爽。
閒著無事,周易便對父親聊了幾句順手遞了支菸過去。
老人接過香菸看了看,「抽這麼好!」然後大口地吸了起來,突然悶悶地說:「易娃子,你媽想要你和宛若離婚。」
「什麼!」周易嚇了一跳,大聲叫起來。
他雖然對現在這個妻子和家庭很不適應,但還不至於要到離婚的地步。
再怎麼說,人家突然成了自己的妻子,按道理以前也是有感情的。
自己正要找出二人相愛的理由和原因。
怎麼老媽就要自己離婚呢?哪裡有讓自己孩子離婚的道理?因為聲音有點大,倒把周易父親嚇了一跳。
畢竟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老人左右小心看了看,壓低聲音說:「你媽媽也是瘋性子。
她和你老婆關係不好。
加上你們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孩子,你媽媽便認為你你老婆的原因。
你媽也是想抱孫子想瘋了。
這才這麼說的。」
「她呀!真是的。」
周易感覺有點好笑。
不過也停奇怪的,按說自己和宛若結婚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沒有孩子。
周易笑了笑,說:「也不一定是宛若的原因。
也許是你兒子沒有生育能力也不一定。」
「胡說。」
父親繼續小著聲音:「少說渾話,傳了出去還不丟死人?」「丟人嘛,我可不怕,也沒什麼可丟人的。
現在沒有孩子的家庭多了去。」
周易覺得自己和父親怎麼說也是有代溝的,這是個擺在面前的事實,「丁克家庭是時代的趨勢,再說,我也沒作好當父親的準備。」
「可是……要不,你們二人去醫院檢查一下好了。
以前跟你們這麼說,你們都不吱聲。
你倒是拿個主意。」
「沒什麼可是,我意已決。
離婚是不可能的,至於去醫院檢查,好像沒那個必要吧?」周易想結束這場談話了。
「易娃子呀!咱們普通人家其他的東西沒什麼要求,可下一代的問題總要考慮吧?你總不能讓我家絕後吧?」父親的聲音有點滄桑,「我說怎麼不對勁,你婆娘這麼久怎麼還不出來,也不讓你去吃早飯。
「「您……扯遠了。」
「我這就去給你買袋豆漿,買兩根油條,你帶路上吃。」
「別,我不想吃。」
「還是吃點吧。」
父親說完話就穿過大街想去對面的早點鋪給周易買早飯。
偏偏早晨的車輛極多,走到街心,前後左右都來了車,將老人圍在中間,怎麼也過不去。
他推車腳踏車茫然地看著來去的車輛,不知道該怎麼辦。
車呼呼地飛馳而過,吹亂起老人的衣服。
恍惚間,老人就像一片飄零在風中的樹葉。
在一片清晨的陽光中,周易看見父親腦袋上的頭髮閃閃發光,有的地方已經露出了白色的茬子。
他老了啊!一種溫熱的東西涌上喉頭,景物開始模糊起來。
周易忙衝上去,分開車流走到父親身邊,「爸,車多,小心點。」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奇怪。
「沒事,沒事。」
「你年紀也大了,以後要注意身體。」
周易扶著父親過了大街,來到早點鋪。
雖然周易持意要自己付錢,但老爺子還是很大力地推開兒子,從自己褲兜裡掏出一大把皺成一團的零鈔。
「爸爸,明天我想回家吃飯。
你想吃什麼,我買。」
「我們有錢,你不要買東西了。」
「爸爸,您和媽還住在漢中路嗎?」「傻孩子,不住那裡我們還住哪裡去?那可是家裡唯一值錢的財產。
等以後我們死了,你們就搬回來住,房子雖然小點。
好歹也在埔西。」
父親接過豆漿和油條使勁塞給兒子。
周易記得自己曾經給父母買過一套一百多平方的房子的。
不過,那是在另外一個世界,而不是現在。
在現在這個世界,自己可沒為父母做過什麼。
周易伸出一隻手,摸了摸父親的肩膀,「爸,天氣開始冷了,多穿點衣服。」
父親只是嘿嘿地笑,卻不說話。
「爸,我對不起你。
我錯了。
你兒子發誓,以後一定讓你和媽住上大房子,過上好日子。」
「嘿嘿。」
父親還是在笑,然後指著對面,「廠車來了,快。
可別遲到呀!」「知道了。」
周易飛快地衝到對面,向父親揮了揮手,然後跳上廠車。
「周易,在這裡。
我幫你佔了位置。」
宛若連連招手。
周易卻沒有過去,他只是站在過道上,用手吊著吊環,看著父親推車的身影慢慢地退出視線。
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一片擁擠的人群之中。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周易狠狠地咬了一口油條,嚐到了父親手上的辣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