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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民剛要表示感謝,忽然有一個人從外邊接上說:「哎呀!受到絮影的親自邀請,這可是光榮之至的事!」

伴著話語走進來的塞上蕭,手裡端著兩隻精製的西式瓷杯,每隻杯裡都有個閃著亮光的小勺。他先放在柳絮影面前一盞說:「這是你愛喝的巴西蔻蔻,很濃的。」說完,又送給王一民一碗說:「絮影從來不親自請人看她演的戲,你這是我第一次遇見。」

王一民忙放下手中的拖布,接過杯。方要說話,柳絮影卻接過去說道:「學生請老師看自己演的戲,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王一民笑指著柳絮影說:「你又來了!」

「這可是絮影的真心話。」塞上蕭正經地說,「昨天她對我說,你講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真能講出一個仙境來,大有‘熊咆龍吟’之聲,‘丘巒崩摧’之勢……」

塞上蕭越說王一民眼睛瞪得越大,這時忍不住地高聲說道:「這可真是怪事!我多咱給柳小姐講過這首《夢遊天姥吟留別》呢?簡直是你胡編出來的!」

「我!……」塞上蕭愣住了,忙轉過頭去看柳絮影。

柳絮影笑盈盈地看著這兩個睜著驚疑的眼睛的人,停了一下點點頭說:「不錯,這話是我當老塞說的。」

「說聽我講過?」王一民問。

「嗯。」柳絮影點點頭說,「當時有一點沒說清楚。我不是直接聽您講的,是由別人向我轉述的。」她稍停了一下接著向王一民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是五天前在課堂上講的。」

「這倒對。」王一民說,「可是你是聽誰說的呢?莫不是我那班學生有和你……」

「這您就不用問了,反正我在您那課堂上安了個傳聲筒,您每堂課我都能聽見,所以我管您叫老師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傳聲筒是誰?」

柳絮影笑著搖了搖頭,狡黠地眨眨眼睛說:「無可奉告。」

王一民這時忽然聯想起羅世誠找到他的住處,「並且在他牆上找已經不見的寶劍的情景,他把他們倆一下子聯絡到一塊了。他不由得又仔細看了一眼柳絮影,真的,她那眉眼之間,竟有些和羅世誠相似之處。但是他倆一個姓柳一個姓羅,而且又都對這問題諱莫如深,避而不談,這是為什麼呢?王一民越想越可疑,不由得又打量起柳絮影來。而這位演員卻一直笑盈盈地,坦蕩蕩地看著他,屋裡一時之間倒變得靜悄悄的,只聽外屋地裡一陣笑語聲。那是何一萍和劉別玉蘭在調笑。

塞上蕭為打破這沉寂,忙找了一個話題說:「哎,絮影,你不是說要向一民請教一下《白雪遺音》嗎?這不正是時候。」

王一民一聽忙搖著頭對塞上蕭說:「在你面前講《白雪遺音》,這不是聖人面前賣字嗎?我倒是想聽你這作家講講,我也長長見聞。」

「你多咱聽我講過課?」

「不算講課,就算閒聊吧。」

「哎呀!拉倒吧。」柳絮影擺著手說,「你們倆推來推去,誰也講不成。我看這樣吧,王老師沒看過我演戲,我就給您念兩段《白雪遺音》聽聽吧。」

「好!」塞上蕭馬上興奮地鼓起掌來,回頭對王一民說,「這又是聽個第一次!絮影還從來沒主動提出過給誰朗誦詩歌呢,除非逼到頭上。」

「對老師就應該主動嘛。何況我還特別喜歡《白雪道音》裡那些民歌呢,儘管有人罵那是下里巴人的粗俗小調,是難登大雅之堂的靡靡之音,甚至還有人說那是不堪人耳的**詞穢語,這些我都不管。我主要是喜歡那裡面真摯的感情,動人的絮語。我們演員演戲是假的,但感情卻是要真的。所以我就特別喜歡這充滿真實感情的詩歌。下面我念兩首,請老師指點。

柳絮影說完就從靠背椅子上站起來,‘她一隻手扶在椅背上,一隻手放在胸前,頭慢慢地仰起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黑毛料的連衣裙,墨黑的圓口衣領襯著雪白的頸項,黑白分明之中顯出一股正氣。她稍微醞釀了一下感情,就開口朗誦道:喜只喜的今宵夜,怕只怕的明日離別。

離別後,相逢不知哪一夜?

聽了聽鼓打三更交半夜,月照紗窗,影兒西斜;恨不能雙手托住天邊月!

怨老天,為何閏月不閏夜?!

怕的是那賓鴻到,怕的是那深夜品蕭,怕的是簷前鐵馬當嘟嘟的鬧,怕的是一輪明月當空照,怕的是那夜撞金鐘在夢兒裡敲,怕的是孤眠人對孤燈照,孤眠人最怕那離別淒涼調。

她唸完了,屋子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外屋也沒有了聲音,那兩個男女,可能回到塞上蕭的屋子裡去了。

王一民和塞上蕭都一動不動地看著柳絮影,他們只覺得那輕輕的絮語還在耳邊繞,那深沉的感情直往心頭流。兩人真正進入了藝術享受的境地。在藝術上最受感染的時候往往不是拍手叫好,而是默默無言。

倒是柳絮影先打破了沉寂,她微笑著說:「老師們,學生獻醜了。」

王一民點點頭,輕輕地說了句:「真是名不虛傳!今天我進一步體會到了藝術的力量!」

塞上蕭眼睛興奮得直放光,他不住地點著頭說:「太動人了!太動人了!我還是第一次聽你朗誦這《白雪遺音》。老實說,從前我對民歌並不是那麼欣賞,今天聽你一讀,我的觀感徹底變了。像這樣沒有虛飾,沒有造作,完全從真實的情感中流出來的詩才是真正的詩,才是最美的詩,拿這樣的詩去比我從前寫的有些詩,真都使我羞愧無地了。」

王一民點點頭說:「說得對!應當給近代民歌以應有的地位。我們只知道重視最古老的民歌《國風》,而鄙棄近代的民歌,這是不公道的。」

柳絮影說:「我演娜拉的時候,讀了些易卜生的著作,易卜生說:」民歌不是由一個人寫的,它是全人類詩的能力的總和,它是人類詩的天賦的總和。‘我是崇拜易卜生的,因此我就更愛民歌了。「

「只有愛它,才能更好地表現它。」塞上蕭瘦削的臉上放著紅光,他更加興奮地說:「我提議,一會喝酒的時候,你給大家再念兩首。」

這一句話,立刻把和諧的氣氛破壞了。微笑從柳絮影臉上飛走了,兩條細細的長眉連成了一字,她哼了一聲說:「對不起,不到萬不得已,我從來不把藝術變成餐桌上的小菜。而且這樣的詩我只能念給懂得文學的人聽,因為他們真正能聽得懂。不錯,這詩是任何人都能聽明白的,但明白和真正聽懂是兩回事。有些自己心裡就骯髒的下流坯,聽了這詩就會往下流地方想,反過頭來還說你不乾淨,世上這樣的人到處都有。」

王一民聽著點了點頭,他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個一般的女演員,她有深刻的思想,獨特的見解,真像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

塞上蕭也忙點著頭說:「好,好,你說得對,我一時的高興,褻讀了藝術,你怎罰我怎領吧。」

「我罰你一會兒在飯桌上敬王老師一大杯。」柳絮影笑指王一民說。

「行,你要高興我還可以替你陪上一杯。」

「不,」柳絮影搖著頭說,「你別看我從不喝酒,王老師這一杯我要親自陪!」

「哎呀!又是一個奇蹟!」塞上蕭一拍手,對王一民說,「從來不喝酒的人要破例了,這起碼要轟動全劇團了。」

「謝謝柳小姐。」王一民向柳絮影點點頭說,「今天本應奉陪,可是我還有事要出去一下……」

沒等王一民說完,塞上蕭忙接著問道:「不就是去盧家嗎?」

「原先是想和你同去盧家,可是現在你有客人了,我就想出去辦點別的事。」

「不,不。」塞上蕭急搖著頭說,「已經和人家說定了,今天一定得去,我掛個電話,讓盧老打發車來接咱們。」

「那你這客人……」

「客人先等著咱們,光那隻鴨子就得燉兩個小時,回來吃管保來得及。今天先見見面,也不一定講課嘛。」

「對,我們等著。」柳絮影插進來說。

「好。」塞上蕭興高采烈地說,「回來的時候咱們再到老獨一處,看看有沒有香糟雞、水晶鴨、滷烤黃羊肉、松仁小肚和絮影愛吃的糖酥核桃仁。」

柳絮影忍不住笑著說:「你這是要開飯館呀!」

說得三人都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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