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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冬梅的話音,門輕輕地開了。從門外走進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來。她穿得很樸素,一件陰丹士林布旗袍,上身罩了一件藏青色譁嘰西裝,腳下是一雙圓口布鞋,白色過膝襪子;梳短髮,瓜子臉,稍嫌細長的眼睛配著漆黑的睫毛,顯得很有神韻。端端正正的鼻樑下邊有一個還構不成鷹鉤的小彎,彎得恰到好處,嘴不大而紅潤,皮膚白淨而細膩,身材修長,舉止文靜。她沒有施任何脂粉,卻勝過任何施脂粉的姑娘。真讓人感到「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於淑姿」的古話是非常有道理的。

這時她微笑著對王一民點點頭,然後問冬梅道:「這位就是王老師吧!」

「是。」冬梅忙往後退了退,一指這位姑娘對王一民說,「這是我們小姐,前天從吉林老宅子回來的。」

王一民一聽忙點點頭說:「我叫王一民。」

姑娘這回正式行了一個鞠躬禮說:「我叫盧淑娟,弟弟當我介紹過王老師。」她又指冬梅說,「冬梅也說王老師課講得非常好。如果王老師不嫌添麻煩的話,以後我想參加聽您講課,不知可以不?」

王一民已經知道盧運啟還有一個姑娘,是三姨太太生的。當他初來盧家時,盧運啟還當他面稱讚過她,說她不知勝過盧秋影多少倍。王一民一想起這些,馬上就聯想到手中拿的詩稿,莫非這就是詩的真正作者?果真如此,這倒是個有思想、有文采的姑娘了。他想要證實這猜想,就點點頭說道:「盧小姐要和我們一道讀書,我當然是非常歡迎了。不過要說我課講得好,那完全是過譽之詞。倒是令弟學業進步之快,確使一民非常驚訝。」他一舉手中的詩稿說道,「就拿《詠蠟燭》這首詩來說吧,和我初次看他寫的那些詩比起來,真有天淵之別了。這前進速度之快,真讓人想起那句古話:士別三日當刮目以待了。」

盧淑娟聽到這裡卻淡淡一笑說:「王老師對舍弟倒是過譽了。」

「不。」王一民仍然舉著詩說,‘不知道你看過這首詩沒有?如果看過就不會說我是過譽了。「

「我看過了。」盧淑娟不動聲色地說。

「你看寫得怎麼樣?」

王一民問完這句話就注意地看著盧淑娟。盧淑娟卻沒有馬上回答,她微笑著坐在離寫字檯不遠的一把桶木椅子上,眼睛看著鞋尖說:「我的看法可能和王老師不大一樣。」

「願聽高論。」

盧淑娟將頭一揚,用手捋了一下頭髮,臉色微微發紅地說道:「我看和學生作文差不多。老師出題目,然後照著題目發表議論,如此而已。」說到這裡她又微微搖搖頭說,「我說的可能太直了,王老師別怪罪我。」

王一民這回完全斷定她就是詩的作者了。雖然這和自己的猜想相符,但他還是感到驚奇:這姐弟二人共同生活在一個家庭裡,卻為何這樣不相同?

「小姐。」冬梅這時在旁邊輕輕地插了一句,「王老師就喜歡直話直說,連我們當丫頭的都敢和他說直話呢。只可惜小姐說的還……」

「還什麼?」盧淑娟一邊笑著一邊嗔怪地了瞪了冬梅一眼說,「小丫頭,當著王老師的面,沒規矩!」

冬梅一捂嘴,一縮脖,對著盧淑娟做了一個只有兒童才能有的天真鬼臉。

王一民一看,就知道她們之間決不是一般的主僕關係,眉眼之間所流露出來的親呢感情,使人感到她們好像是一雙姐妹。而且長的也有相似之處,都是那麼眉清目秀,容光照人。只是盧淑娟更成熟一些,更端莊一些。

王一民既然看出這種關係,就不怕盧淑娟怪罪冬梅了。便有意識地接下去說道:「對,我這人不但喜歡直話直說,而且還不願意講那些無聊的老規矩。冬梅方才的話沒說完,接著說下去吧。」

「不,不。」冬梅一邊笑著一邊直襬著手說,「我可不敢亂說了,小姐回去該打我了!」

冬梅把盧淑娟和王一民都說笑了。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盧秋影手裡拿著一卷宣紙一頭闖進來。他一看屋裡三個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就一指盧淑娟說:「姐,原來你和王老師已經認識了,那你怎麼還讓我給引見呢……」

「不,我也是才進來不大一會兒,」盧淑娟忙一指冬梅說,「是冬梅方才給介紹的。」

「那就這麼熟了,你們可真是一見如故了。」

盧秋影本是順嘴說出來的應酬話,卻把個舉止大方的盧淑娟鬧得臉紅起來。她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便俯身到花瓶前去聞花香,她的臉挨在淺紅色的芍藥上,和花瓣幾乎溶為一體了。

王一民也被說得不大自然,便假裝低頭看詩。

盧秋影這時才覺出自己出語孟浪,悔之不及,站那不知如何是好。

冬梅一看這三個人都窘住了,便忙一指花瓶說:「少爺,您看這花瓶放這怎麼樣?不行我就搬個小花幾來;還有,這些花怎麼樣?不行我再另換去;還有,這麼插行不?不行我再重插;還有,這花瓶中意不?不行我再找一個來。」

她問得一句比一句快,盧秋影不由得一笑,他忙俯下身問淑娟道:「姐姐,你看怎麼樣?」他說的聲音很低,很柔,好像是在說:「姐姐,別怪我,原諒我魯莽吧。」

淑娟的頭從花朵上抬起來,微微一笑說:「我看很好。冬梅選花、插花是咱們家首屈一指的。」她已經完全恢復那文靜大方的樣子了,她又回過頭來對王一民說道,「王老師,看這樣今天是不能講課了,你們先嘮吧。」她點點頭要往外走。

盧秋影忙攔住她說道:「姐,先別走,你和王老師看看我寫這條幅怎麼樣,能掛不?」說完,他舉起手中的宣紙卷,要展開。冬梅一見忙走上前,接過來,向後退了幾步,一抬手,對著三個人展開了。

宣紙當中寫了四個大字:有鳳來儀。落款是「求影」兩個字。字型和他父親一樣是學王羲之的,只是沒有他父親寫得勁健。

盧淑娟看著一皺眉,對盧秋影問道:「你又有了新名?」

盧秋影點點頭。王一民從這一問中看出這位少爺還沒當他姐姐說出他那驚人的決定,自己當然不能先挑明瞭,且看他們問答如何吧。

只聽盧淑娟接著說道:「你這秋影的名字爸爸就說失之於淺薄,且有頹唐不振之嫌,我也覺著格調低了些。可無論怎麼說那還能講出個意思來。你這一改成求影,就連意思都說不清楚了。」說到這裡,她轉對王一民微微一笑說,「王老師的意見呢?」

王一民也報之以一笑說:「我也講不出什麼來。不過這名字的意思……」他笑著看了看盧秋影說,「世兄也可能有深意存焉。」

盧秋影立刻點著頭對盧淑娟說:「對,知學生者莫若師也。王老師知道我這裡有深意存焉。而且還有前因後果。姐姐才從吉林回來,一句兩句也說不清楚,將來我從頭講給你聽。現在你們就說說我這字寫得如何?能掛出手去不?」

盧淑娟見王一民笑而不答,便又說道:「我看字寫的是可以的。何況你也不是書贈給別人的,在你的書房裡掛你自己的字,寫什麼樣還掛不出去,問題是你為什麼要寫這四個字?這‘有鳳來儀’是賈寶玉往大觀園牌匾上題的字,是為了迎接他那當了皇妃的姐姐的,他有那麼個姐姐,你……」說到這裡,她忽然想到自己正是盧秋影的姐姐,不覺臉又一紅,說不下去了。

盧秋影並沒覺察到這一點,忙辯解道:「唉,怎麼能那樣比呢,我這是借用的。古時候把那些嬪妃皇娘比成鳳凰,可是現在早變了。」

「怎麼變的?」

「我覺得鳳凰既然是最漂亮的鳥,那麼所有漂亮的女人就都可以用鳳來比喻來形容。而且這裡還包含著敬重的意思。」

「啊,是這樣啊!」盧淑娟又看了看「有鳳來儀」四個宇,接著問盧秋影道,「這麼說你這是為了歡迎一位又漂亮,又為你所敬重的女人而寫的啦?」

盧秋影點了點頭。

盧淑娟忍不住一笑說:「那樣的話你就應該把你方才對鳳凰的精闢見解,作為註釋,寫到這四個字下邊,人家才能看得懂,省得白瞎了你這番意思。」

「姐姐。」盧秋影一撅嘴,面有溫色地說,「人家是向你請教一個有關我一生幸福的重大問題,可是你也太……」

盧淑娟收起笑容看著他的弟弟,她不知道這個任性的弟弟會說出什麼來,她有些後悔不該當著王一民的面把想到的都說出來。如果真給她個難堪怎麼辦呢?正在她暗自著急的時候,王一民說話了。他不等盧秋影說完,就對他擺著手說道:「世兄,不要埋怨令姐了,看得出來,她一點也不瞭解你的心事。而我是知道一些的,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的話……」

「快說吧。」盧秋影看看錶,著急地說,「我現在心裡很亂,很可能人家就要來了……」

「那我的意見是暫時不要掛這四個字。」王一民一指那張條幅說,「你這新名最好也先不要公佈出去,不要造成欲速則不達的結果呀!」

王一民話音還沒落,只聽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盧秋影反應非常靈敏地說了一句:「來啦!」然後又對冬梅一揮手說:「收起來!」

冬梅忙著卷條幅,一邊卷一邊往門前走,意思想去開門。但卻被神經興奮起來的盧秋影扒拉到一旁去了,他親自趕到門前,拉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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