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王一民忙搖著頭說,「今天老李的鬍子不能刮……」
「你什麼都不行,先聽我的吧。走!」他再也不容王一民說話了,拉著他就向外走。剛走到外面,塞上蕭又跑回屋裡,拿出一把大鎖,咋一聲把門鎖上了。
王一民一皺眉,剛要再說話,塞上蕭一揮手,邊拉他走邊說:「別說了,說道真多,又怕房東老太太了,她多咱這麼晚來過?來了又怕什麼呢?你窗簾拉得嚴嚴的,他們兩口子也不是大喊大叫的人……」
「那你何必鎖上門呢?」
「是你提醒我的。」塞上蕭得意地一笑說,「我真怕這個不通人情的‘打板先生’再跑了。」
讓他說的王一民也笑了。
兩個人很快地就到了街口飯館——福盛飯莊。塞上蕭是這裡的常客,一因這裡飯菜做得可口;二因這裡沒有女招待,是一家憑手藝憑質量招攬主顧的老實飯館;三因離住處近。所以塞上蕭就經常光顧,他手頭大方,從來不吝惜小櫃,十塊錢的偽滿老頭票子掏出來,多個一兩塊錢就不用找了。這樣的主顧自然會成為飯館的超級客人。今天他們來的晚點,人家本要摘幌熄火了,但是塞上蕭一邁進去,跑堂的馬上迎面高叫一聲:「塞爺塞先生到!」這一嗓子剛喊出去,馬上跑過來兩三個人,有繫著白圍裙脖子上搭著白毛巾的跑堂的,還有穿著大褂的掌櫃的,都一齊哈腰伸手向單間裡讓。塞上蕭擺擺手說:「不在這吃,家裡來了客人,拿家去。」
那個掌櫃的馬上說:「那您點菜,點完您先走,馬上送到。」
沒等塞上蕭回答,王一民立即說:「不麻煩你們了,我們自己拿走。」
塞上蕭知道王一民不願有人發現那一對奇異的夫妻,也忙點著頭說:「對,我們自己拿走。你們說吧,今天能做出什麼好菜?要好,要快!」
跑堂的一聽忙說道:「活鯉魚、活甲魚,發好的海參、魚翅、乾貝都有,您點吧。」
掌櫃的馬上添了一句:「再不您親自到灶上看看,隨點隨做。」
「好吧。」塞上蕭回頭對王一民說,「你在這等一下,我就來。」
王一民點點頭說:「不要弄太多,要快!」
塞上蕭一邊點頭一邊往後屋走去。掌櫃的和跑堂的都簇擁著跟進去了。
王一民一個人站在飯館大玻璃窗前向夜空里望著。實際他什麼也沒看見,在他眼前出現的仍然是方才李漢超一家人見面時候的情景,這情景深深感動了他,他想起了「但願人長久」的詩句,這詩句使他的腦子迅速轉動了一下,他忽然生出了一個想法,這使他精神為之一振,他覺得這想法是可行的,他要馬上向李漢超提出來。他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塞上蕭快出來。他跑到灶前催了兩次,又堅持著去掉了兩個費時間的菜。二十多分鐘後他們從福盛飯莊裡出來了。塞上蕭和王一民手裡提著酒,後邊跟著一個提著淡黃色橢圓形大提盒的跑堂的。依著王一民的意見還是自己提,但掌櫃的和跑堂的都不依,只好讓他跟在後邊送了。到了大門口,塞上蕭又塞到他手裡一塊錢,他才道謝走了。
王一民先提著食盒進到院裡,院裡很靜。他走到屋門前,大鎖頭還在鎖著。他側耳向屋裡聽了聽,只聽石玉芳說:「再叫一聲。」接著就傳出一個嬌嫩的童音:「爸爸!爸爸!‘」隨著這爸爸的叫聲,傳出來李漢超的笑聲,石玉芳也笑起來。在笑聲中嬌嫩的童音喊起來了:「爸爸扎人!不要爸爸!」屋裡的笑聲更響了。
這時塞上蕭也來了,他在屋裡的笑聲中看了看王一民,屋外的兩個人也相對著笑了。
塞上蕭開啟屋門,兩個人剛一進堂屋地,王一民那東屋的門就開啟了,李漢超先從屋裡跑出來,石玉芳領著小超也跟出來了。
李漢超笑指食盒對塞上蕭說:「我算猜對了,你還像在北平那樣,要給我增加營養!」
塞上蕭說:「這回是給大嫂接風洗塵,你借光。」說到這他又彎下腰對小超說,「還有你,小乖乖,會叫爸爸了。」
「會。」小超並不眼生,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說,「爸爸扎人,不要。」
塞上蕭馬上接著問了一句:「爸爸光扎你了?扎別人不?」
小超也毫不遲疑地說:「還扎媽媽啦,媽媽要。」
這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鬨堂大笑,石玉芳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也掩不住那飛上雙頰的紅雲。她在笑聲中一扭身跑回了屋裡,小超也笑著跟媽媽跑進去了。
王一民這時忙張羅著說:「先別鬧了。把酒菜快擺上,邊喝邊嘮。」
「對。」塞上蕭往自己屋裡一指說,「在我那屋吧。」
「好,你那屋經常設便宴,擺起來方便。」王一民說完又對跑進東屋的石玉芳喊道:「大嫂,快來吧,擺盤子這事你在行。」
「什麼在行不在行的,我幹。」李漢超一邊挽著袖子,一邊要去拎食盒。
「你還另有分配。」王一民一攔他,把食盒遞給了正從屋裡走出來的石玉芳。石玉芳抿著嘴,低著頭,跟著塞上蕭進了西屋。小超也跟著跑進去了。
李漢超忙問王一民道:「分配我幹什麼?」
王一民笑著拉他說:「走,進屋。」
王一民拉著李漢超進了東屋,隨手關嚴了門。李漢超不解地望著王一民。
王一民的笑容收回去了,他嚴肅地,開門見山地說道:「我現在正式向組織提出一個迫切要求。」
「什麼要求?」李漢超問道。
「我要求組織批准,在明天的‘飛行集會’上,由我出面講話。」
李漢超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你講話?」
「對,我講話。」王一民肯定地點點頭說,「我認真地想了一下,我是反日救國會的負責人。明天的集會是要動員群眾起來參加抗日救國的行列。所以我講話是最合適的,是責無旁貸的。」
「那怎麼行呢!」李漢超緊搖著頭說,「我講話是省委決定了的,怎麼能咱們倆一商量,就擅自改變呢。」
王一民毫不動搖地緊盯著說:「可以馬上請示省委領導。集會是在明天正午十二點舉行,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都可以和省委領導接頭。如果萬一接不上頭,你是秘書長,這樣事情你也可以臨時決定。」
「我自己決定我自己不講?臨陣脫逃?」
「哪有那麼嚴重,我們可以有使領導事後同意的充分理由。」
「什麼充分理由?」李漢超眨了眨眼睛,忽然指點著王一民說道,「你呀,你,怎麼能想出這麼一個招來呢!什麼你是反日會負責人,應該由你講話。這是你真正的理由嗎?」
「這是主要的一條。」
「還有呢?」
「太多了,我挑主要的說。」
「但是最主要的你恰恰沒說。」李漢超笑著捅了王一民一下說,「同志,不能這樣啊!老婆來了,孩子來了,就不革命了!」
王一民一聽著急地說:「誰說不革命了?」
「革命還能怕危險嗎?」
「誰說怕危險了?」
「還用說嗎?」李漢超笑著說道,「我明白你那心思,你是怕明天敵人把我抓去,再不一槍撂倒了,起不來了,這邊扔下才來的孤兒寡母不好辦,對不?」
「就算你說對了;我看這也是應該考慮的。」
「不,不能考慮!」李漢超收回了笑容,直望著王一民說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什麼年月!國都破了家怎麼能保得住!我們的同胞天天都在流血,我們的同志天天都有犧牲。我們是在殘酷的白色恐怖下進行戰鬥,現在在這屋裡守著嬌妻愛子,但是說不定敵人就會闖進來,把歡樂的宴席變成生死搏鬥的戰場。我們時時都要準備向敵人進攻,時時都要去爭取勝利,也時時都要準備犧牲。一民,我知道你決不是害怕犧牲,你是一個勇敢的同志。你今天完全是為我著想,這裡也包含著你對那弱小母女的階級同情心。而且我也相信由你出面去講話會講得很好,但是從我這方面來講,我能那樣做嗎?那是一個共產主義者的行為嗎?你說我說得對不?」
王一民的頭低下去了。
這時,李漢超又笑了,他拉起王一民的手說:「別為我們一家人擔心吧。我如果萬一出了意外,組織會照顧她們的,把她們交給組織這個大家庭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他更靠近王一民說,「而且在經濟上她們還完全可以靠自己力量生活得很好呢。我告訴你,玉芳的媽媽故去了,她繼承了一筆遺產,這不但能供她生活到老,我還可以動員她獻出一部分來,交給我們的黨呢。」說到這裡他又緊緊握了一下王一民的手說,「真的,明天我要是回不來的話,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由你向她說明……」說到這裡他又笑了一下說,「就算我的遺志吧。她一定會慷慨解囊的,她一直是積極支援我們的事業的,不然她怎麼會千里迢迢地奔到這裡來呢。」
王一民剛要再說什麼,忽聽塞上蕭在外屋喊道:「快過來吧,酒菜都擺上了,有話什麼時候不能說,真是的!」
李漢超對外屋答應了一聲:「就去。」忙又一拉王一民道,「快走吧,一切都按原計劃進行!趕快吃點飯,我今天晚上必須趕回去。你們這裡不是十點半鎖門嗎?我一定要在十點半前離開這裡。」
王一民還要說什麼。李漢超拉著他就向外走,一邊走一邊低聲地說:「聽我的吧,到了服從的時候了!」
王一民深深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