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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幽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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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澤川入昭罪寺那日,闃都難得晴天。白雪覆宮瓦,朱牆映綠梅。日光透過屋簷,在他腳前斜出條陰陽線。

他大病初癒,瘦得見骨。十五歲的前塵舊夢如同灰燼,在睜眼後被這寒凜朔風吹得乾乾淨淨。

葛青青先行下階,回首看著他,說:「時候不早了。」

沈澤川扶著柱,緩慢地走下階。他暴露在日光裡,既不適應,也不惶恐。少年的稚氣似乎被碾碎在了蒼白中,除了病弱,再也瞧不出別的。

紀雷等在昭罪寺門口,身邊跟著小福子。小福子仰頭瞧著這古剎,嘖嘖稱奇:「雄奇怪寺,看著可真不像關押人的地方。」

「你不知道它的前塵。」紀雷說,「昭罪寺起初乃是皇家上香的去處,裡邊供過光誠爺的手諭。鼎盛時天下高僧無不薈萃於此,清談盛況風靡一時。」

「近些年怎麼沒有聽貴主兒提過。」小福子打量寺門,「頗顯破敗了,許久沒修葺了吧?」

紀雷定了會兒神,說:「二十年了。罪太子當年教唆闃都八大營意圖謀反,兵敗後龜縮至此,在寺中困獸猶鬥,最終血濺佛像,自刎了。此後先帝便不再踏足這裡,摘了寺名,重提昭罪二字。」

「二十年吶。」小福子少見多怪似的掐著嗓子,「那我還沒生呢!紀大人也才入錦衣衛吧?」

紀雷不答此話,轉向後方,斥道:「怎的還沒到?」

小福子還圍著「昭罪」的石碑打轉,末了問紀雷:「可以往也沒聽過裡邊關過誰啊?」

紀雷似乎不勝其煩,說:「關的都是罪太子一案牽連的大臣,文臣武將一律誅殺九族,留下來的少之又少。二十年了,誰還記得!」

那頭囚車碾近,葛青青對紀雷行禮道:「大人,人帶到了。」

「送進去吧。」紀雷對沈澤川說,「今日一別,怕是沒有機會再見。皇恩浩蕩,餘生你可要好好感念。」

沈澤川置若罔聞,他入了昭罪寺,那掉漆朱門轟聲而動。他立在其中,看著紀雷。紀雷被這目光盯得不豫,正待發作,卻見沈澤川洗淨的面上露出個笑來。

瘋了。

紀雷下意識地想,耳邊卻聽著沈澤川說。

「紀大人。」他聲音平靜,「來日再會。」

朱門「砰」地緊閉,驚起無數塵埃。小福子掩鼻咳嗽,連連後退,卻看紀雷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紀雷被喚了幾聲,才回過神來。他快步上馬,背後被日光照曬著,方才說:「……呸,晦氣!」

***

蕭馳野縱馬過街,正與紀雷撞了個正著。他勒馬大笑,說:「老紀,沒在御前當值麼?」

紀雷頗為垂涎地看著蕭馳野的□□戰馬,說:「今日押那餘孽入寺,正往宮裡趕呢。二公子,好馬啊!聽說都是自個兒馴的?」

「閒來無事啊。」蕭馳野把馬鞭抽了個響,天空中的海東青便倏地撲落在他肩頭。他說,「熬鷹玩馬,我就這點本事了。」

「年後等你當了差,可有的忙。」紀雷說,「闃都新貴!我明日不當值,一道吃酒去?」

蕭馳野說:「酒不好,我不去。」

紀雷笑出聲,說:「好酒,定是好酒!不是好酒誰敢請你二公子來?晚些我去登門相邀,世子可有閒暇一同去玩一玩?」

蕭馳野摩挲著骨扳指,說:「我大哥麼,不喜這些。怎麼,光是我去,還算不上排面?」

紀雷連忙說:「這話可不是我說的!二公子,就這麼定了。」

蕭馳野應了,打馬要走,臨去時才想起來似的,問:「那餘孽看著如何,腿腳能走?」

「走是能走,」紀雷說,「但看著不太靈便。廷杖有幾個不留後傷的,能走已經是他的運氣了。」

蕭馳野倒也沒多說,策馬就走了。

***

晚些昭罪寺的雜役送飯來,沈澤川點了油燈,卻沒有碰飯。他抄著油燈,沿著大殿側旁的小廊走了一圈。

這裡積塵已久,有些廂房破敗,門窗都爛了。沈澤川見著幾個屍骸,風一吹就倒了。因為沒有尋見活物,他便回了大殿。

佛像已塌,香案陳舊,卻很結實。下邊大小合適,沈澤川掛了破幔布,就和衣躺在底下。腿上遇寒陣痛,他耐著痛,閉目算著時辰。

後半夜細雪新下,沈澤川聽著兩聲夜梟叫。他坐起身掀開布,看見門前的紀綱正跨進來。

「吃了飯,」紀綱開啟包袱,「就打拳。這夜裡遮不住風,太冷了,睡著了師父怕你病。」

沈澤川看那油紙包裹著的燒雞,說:「病中忌葷腥,師父,你吃吧。」

紀綱給他撕著燒雞,說:「屁話!你正該是吃飽肚子的時候。師父喜歡吃雞屁股,在家也愛吃得很,你留給我。」

沈澤川說:「我跟著你走,你吃什麼,我吃什麼。」

紀綱看他一眼,笑了幾聲,說:「臭小子。」

師徒倆分了燒雞,紀綱似乎生了口鐵牙,把雞骨頭也嚼碎了。他把葫蘆遞給沈澤川,說:「要是實在冷得受不了,就喝酒。但是不要喝多,像你哥一樣,按著量抿。」

他們這些日子沒提過中博,沒提過端州,更沒有提過茶石天坑。師孃和紀暮像是師徒二人心照不宣的傷口,他們都自以為隱秘地遮蓋著,殊不知血已經流出來了,痛是共存的。

沈澤川抿了一口,遞給紀綱。

紀綱不接,他說:「戒酒了,師父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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