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方中道"因為追來的人一定是很厲害的角色,無論那兩匹馬有多快總有被人追上的時候,他又受了很重的傷怎麼還能受得了車馬顛簸之苦?"他慢慢地接著道"現在,就算有人追來,也一定認為他已坐著那輛馬車藏在一口有水的井裡。"馬月雲現在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外面有人的時候叫馬車走他就是要讓別人擊追。
馬方中養那兩匹馬,根本就不是為了準備要給他作逃亡的工具,而是為了轉移追蹤的目標。
這計劃不但複雜,而且周密。
馬月雲長長嘆了口氣,道"原來這些事都是你們早已計劃好了的。"馬方中道"十八年前,就已計劃好了.老伯無論走到哪裡,都一定會先留下條萬無一失的退路。"馬月雲股上也不禁露出敬畏之色,嘆道"看來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馬方中道:"他的確是"
馬月雲道:"但那口井又是怎麼回事呢7他難道能象魚一樣躲在水裡?"…
馬方中道"他用不著躲在水裡,因為那口井下面也有退路……"馬月雲道"什麼樣的退路?"
馬方中道"還沒有挖那口井的時候,他就巳在地下建造了間園子,每個月我趕集回來總會將一批新鮮的糧食換進去,就算已認為老伯不會來的時候,還是從不曾中斷。"他接著又道"那些糧食不但都可以儲存很久,而且還可以讓他吃上三四個月。"馬月雲道"水呢?"
馬方中道"井裡本就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水。"馬月雲道"可是…。井裡都是水,他怎麼能進得了那間屋馬方中道"井壁上有鐵門,一按機鈕,這道門就會往旁邊滑開,滑進井壁。"馬月雲道:"那麼樣一來,並水豈非跟著湧進去?"馬方中道:"門後面本來就是個小小水池,池水本就和井水一齊高,所以就算井水湧進去,池水也不會冒出來""水絕不會往高處流的,這道理你總該明白。"馬月雲長嘆道"這計劃真是天衣無縫,真虧你們怎麼想得出來的!"馬方中道:、是老伯想出來的。"無論多複雜周密的計劃,在孩子們聽來還是很索然無味。
他們吃完了一碗麵,眼睛就睜不開了,已伏在桌上睡得很沉。馬月雲瞟了孩子們一眼勉強笑道:現在,他既然躲在井裡,只伯天下間絕不可能有人找得到他了"馬方中沉默了很久,一字字道:"的確不會,除非我們說出來。"馬月雲的臉色已變青,還是勉強笑道"我們怎麼會說出來呢不用說你,連我都一定守口如瓶i"馬方中臉色越來越沉重,道"現在你當然不會說出來,但別人要殺我們的孩子時,你還能守口如瓶麼?"馬月雲手裡的筷子突然掉在桌上,指尖已開始發抖,顫聲道那……"那我們也趕快走吧!"馬方中搖了搖頭,黯然道"逃不了的。
馬月雲道"為什麼……為什麼?"
馬方中長嘆道,"能將老伯逼得這麼慘的人,還會追不到我們麼?"馬月雲全身都已發抖,道"那我們…"哦們該怎麼辦呢7"馬方中沒有說話,連一個字都沒有說。他已經不必說出來。
他只是默默地凝注著他的妻子,目光中帶著無限溫柔也帶著無限悲痛。
馬月雲也在凝注著她的丈夫,彷彿有說不出的憐借,又彷彿有說不出的敬畏,因為她已發現她的丈夫比她想像中更偉大得多。過了很久,她神色忽然變得很平靜,慢慢從桌上伸過手去,握住了她丈夫的手,柔聲道:我也跟你一樣,已經過了十幾好日子,所以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絕不會埋怨。"馬方中道"我…。我對不起你。"
這句話在此刻來說已是多餘的了,但是他喉頭已哽咽熱淚已盈眶,除了這句話外,他還能說什麼。
馬月雲柔聲道:"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一向都對我很好。我跟你一起活著,固然已心滿意足,能跟你一起死,我也很快樂。"她不讓馬方中說話,但很快接著又道:"我跟了你十幾年,從來沒有求過你什麼,現在,找只求你一件事。"馬方中道"你說"
馬月雲的眼淚忽然流下。悽然道"這兩個孩子"……他們還小,還不懂事,你…。你……你能不能放他一條活路?"馬方中扭過頭不忍再去瞧孩子,哽咽著道我也知道孩子無辜,所以他們活著的時候,我總是儘量放縱他們,儘量想法子讓他們開心些。"馬月雲點點頭,道"我明白。"
她直到現在才剛剛明白,她的丈夫為什麼要那樣溺愛孩子。
他早巳知道孩子活不了多久。
對一個做父親的人來說,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悲慘的事?
馬月雲流淚道:我現在才明白,你一直在忍受著多麼大的痛馬方中咬著牙道:我一直在祈求上蒼,不要讓我們走上這條路,但現在,現在…。確們已沒有別的路可走。"馬月雲嘶聲道:"但我們還是可以打發孩子們走,讓他們去自尋生活,無論肯放他們走,我就…。我就死而無怨了。"她忽然跪下來,跪在丈夫面前失聲哭道:"我從來沒有求過你,只求你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一定要答應我…。/馬方中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目光才緩緩移向孩子面前那個碗,碗裡的面已吃完!
馬月雲看著她丈夫的目光,臉色突又慘變,失聲道6你。…你已……你在面裡……"馬方中悽然道:不錯,所以我現在就算想答應你,也已太遲世上是不是還有比地獄更悲慘的地方?
有
在哪裡?
就在此時,就在這裡i
屋子裡只有一張床,老伯睡在**,所以鳳鳳只有空坐著。
椅子和床樣,都是石頭做的非常不舒服,但鳳鳳坐的姿勢還是很優美,這是高老大教她的!"你若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隨時隨地注意自己姿態,不但走路的樣子要好看,坐著,站著,吃飯的時候,甚至連睡覺的時候都要儘量保持你最好看的姿態,就算你只不過是個妓女,也一定要男人覺得你很高貴,這樣,男人才會死心塌地的喜歡你。"這些話高老大也不知對她們說過多少次了。"可是我現在抓住了一個怎麼樣的男人呢…-一個老頭子,一個受了重傷的老頭子。"你只要能真正抓住一個男子,就有往上爬的機會。
"可是我現在爬到什麼地方了呢?一口井的底下,一間充滿發黴味道的臭屋子。"她幾乎忍不住要大聲笑出來。屋予裡堆著各式各樣的食糧,看來就像是一條破船底下的貨倉。
角落裡接著一大堆鹹魚鹹肉,使得這地方更臭得厲害。她眼睛盯在那些鹹魚上,拼命想集中注意力數數看一共有多少條鹹魚,因為她實在不想去看那老頭子。
但是她偏偏沒法子能一直不看到那邊,老伯站著的時候,穿著衣服的時候,看來是個很有威嚴的人,但他現在**著躺在**,看來就和別的老頭子沒有什麼不同。
他躺著的樣子,比別的老頭子還要笨拙可笑——他兩條腿彎曲著,肚子高高地挺起,就像是個蛤蟆般地在運著氣。
喉嚨裡,偶而還會發出"格格格"的聲音。
鳳鳳若不是肚子很餓,只怕已吐了出來。
過了很久,老伯才吐出口氣,欲癱在**,全身上下都被汗滲透,肚子上下的肉也鬆了。
那樣子實在比鹹魚還難看。鳳鳳突然間忍不住了。冷笑道:"我看最好還是省點力氣吧,莫忘了你自己說過,七星針的毒根本無藥可救。"老伯慢慢地坐起來凝視著她,緩緩地說道"你希望我死?"鳳鳳翻起眼,看著屋頂。
老伯慢慢望著她道,最好希望你我還能活著,否則你也得陪我死在這裡。"風鳳開始有點不安,她還年輕,還沒有活夠。
她忍不住問道:"中了七星針的毒是不是真的無藥可救?"老伯點點頭,道:我路從不說假話。"
風鳳的臉有點發白,道"你既然非死不可,又何必費這麼多力氣逃出來呢?"老伯忽然笑了笑,道:"我只說過無藥可救,並沒有說過無人可救人能做的事遠比幾棵藥草多得多。"鳳鳳的眼睛亮了,道"你難道真能將七屋針的毒逼出來?"老伯忽又吸了口氣,道"就算能,至少也得花我一兩個月的工夫"鳳鳳的眼睛又黯淡了下來,道:"這意思就是說你最少要在這地方耽一兩個月。"老伯笑道:"這意思就是說你最少要在這地方耽一兩個月。"老伯笑道"這地方有什麼不好?有魚、有肉,出去的時候,我保證把你養得又白又胖。"鳳鳳用眼角膘著他,覺得他笑得可惡極了,又忍不住笑道:"你不怕別人找到這裡來?"老伯道"沒有人能找得到。"
鳳鳳道"那姓馬的不會告訴別人?"
老伯道:絕不會。"
風風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還是這麼有把握。看來你現在信任那姓馬的,就好橡位以前信任律香川一樣。"老伯沒有說話,臉上點表情也沒有。
風風道:"何況,這世上除了死人外,汲有一個是真能守口如瓶的』"老伯又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你看馬方中象不象是個會為朋友而死的人?"風風道"他也許會,他若忽然看到你被人欺負,一時衝動起來也許會為你而死,但現在他並沒有衝動。"她接著道"何況你已有十幾年沒有過他,就算他以前是想替你賣命,現在也許早已冷靜了下來。"老伯接道"也許就因為他冷掙下來,所以他才會這麼樣做。"鳳風道"為什麼?"
老伯道"因為他一直都認為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一直都在準備這件事發生,這已成了他思想的一部份,所以等到事情發生時,他根本連想都不用去想,他就會這樣子做出來了。"風風冷笑"
老伯笑道\人往往有兩面,一面是善的,一面是惡的,有些人總能保持善的一面,馬方中就是這種人,所以只要是他認為應該做的事成論在什麼情形下她都-定會去做!他接著道就因為你生長的地方只能看到惡的一面,所以你永遠不會了解馬方中這種人,更無法瞭解他做的事?
鳳鳳扭過頭,不去看他。
她自己也承認這世上的確有很多事都無法瞭解,因為她所能接觸到的事,所受的教育,都是單方面的,也許正是最壞的那一面。
可是,她始終認為自己很瞭解男人。
因為那本是她的職業,也是她生存的方式-她若不能瞭解男人,根本就無法生存。
"男人只有一種,無論最高貴和最貧賤的都一樣,你只消懂得控制他們的法子,他們就是你的奴隸。"控制男人的法子卻是兩種。
一種是儘量讓他們覺得柔弱,讓他們來照顧你,保護你,而且還要他們以此為榮。
還有一種就是儘量打擊他們,儘量摧毀他們的尊嚴,要他們在你面前永遠都抬不起頭。
那麼你只要對他們略加青睞,甚至只要你對你們笑一笑,他們都會覺得很光榮.很感激。
你若真的讓男人有這種感覺,他們就不惜為你做任何事了。
這兩種法子她都已漸漸運用得很純熟。所以無論在哪種男人面前,她都已不再覺得侷促,畏懼。
因為她己能將局面控制自如。
但現在,她忽然發覺這兩種法子對老伯都沒有用,在老伯眼中,她只不過是個很幼稚的人,甚至根本沒有將她當做人。老伯在看著她的時候,就好像在看著一張桌於,-堆木頭。
這種眼色正是女人最受不了的,她們寧要男人打她,罵她,但這種態度,簡直可以令她們發瘋。
鳳鳳突然笑了。
她也已學會用笑來掩飾恐懼的心理和不安,歷以她笑得特別迷人。她微笑著說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恨得要命。"她的確希望老伯恨她。
女人寧可被恨,也不願被久如此輕蔑。
老伯卻只是談淡道、6我為什麼要恨你?"
鳳鳳道,"因為你落到今天這種地步,全都是被我害的。"老伯道"你錯了."
風風道:"你不恨我。"
老伯道:"這件事開始計劃時,你只不過還是個孩子,所以這件事根本就和你全無關係。"風風道但若沒有…。/
老伯打斷了她的話道"若沒有你,還是有別人,你只不過是這計劃中一件小小工具而已,計劃既已成熟無論用誰來做這工具都一樣。"他笑笑,又道:所以我非但不恨你,倒有點可憐。"風風的臉已漲得通紅,忽然跳起來,大聲道:你可憐我,你為什麼不可憐可憐自已?
老伯道:"等我有空的時候,我會的"
風鳳道:你不會,像你這種人絕不會可憐自已,因為像總覺得很了不起。"老伯道"哦?"
風風道"一個人若懂得利用別人惡的那一面,懂得利用別人的貪婪,虛榮,嫉驢,仇恨,他已經算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老伯道,"的確如此。"
風風道"但你卻比那些人更高一著,你還懂得利用別人善的一面,還模得利用別人的感激,同情和義氣。"老伯全無表情,冷冷道:"所以我更了不起。"風風咬著牙,冷笑道"但結果呢?"
老伯道,"結果怎麼樣,現在誰都不知……
風風道我知道。
老伯道/哦?"
鳳鳳道:"現在就算馬方中已死了,就算沒有人能找到你,就算你能把七星針的毒連根拔出,你又能怎麼樣?"她冷笑著,又道"現在你的家已被別人佔據,你的朋友也已變成了別人的朋友,你不但已眾叛親離,而且已特近風燭殘年,憑你孤孤單單一個老頭子,除了等死外,還能做什麼?"這些話毒得但是惡毒的響尾蛇。
女人著想傷害一個人的時候,好像總能攏出最惡毒的話來,這好像是她們天生的本事,正如響尾蛇生出來就是有毒的。
老伯卻還是靜靜地看著她
那眼色還是好像在看著一張桌予,一堆木頭。
鳳鳳冷笑道;"你怎麼不說話了,是不是因為我說出了你自已連想都不敢想的事?"老伯道,"是的"
鳳鳳道:"那麼你現在有何感覺呢?是在可憐我?還是在可憐你自己?"老伯道"可憐你,因為你比我更可憐"
他聲音還是平靜面緩慢,接著道"我的確已是個老頭子,所以我已活夠了,但你呢?……我知道你不但恨我,也恨你自己。"鳳鳳忽然衝過來,衝到他面前,全身不停的顫抖,她本來簡直想殺了他,但也不知道為什麼,卻突然倒在他懷裡,失聲痛哭了起來"他畢竟是她第一個男人。
也是她唯一的男人。
他們的生命已有了種種神秘的關係,她雖不承認,卻也無法改變這事實。
事實本來就是誰都改變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