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公三起三落,我算起勉強能說是兩起三落,當然,比起鄧公的功績,我一輩子這點榮譽坎坷根本就經不起推敲,虛活了八十年其實就明白一個道理,小人物也要活得有尊嚴,男人沒錢,沒女人,沒槍桿子,都是小事,但沒了尊嚴,路邊的狗都不會拿正眼看你。」
「二狗子,年輕的時候,多做點錯事,越大越好,這樣等你老了遺憾越多,就越不想死,可以多吃幾頓飯,多喝幾兩酒。」
「活著看到敵人一個個倒下,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樂趣。」
這是陳二狗最後一次和孫大爺下棋的時候老人有感而發,也是老人唯一一次在陳二狗這個年輕土包子面前提到一點關於他的往昔,只是不等陳二狗往深處想,贏了一盤棋的老人就說要去菜市場買點蔬菜,買個二三兩豬肉做個下酒菜,讓他在陳二狗心目中好不容易形成的世外高人形象頓時蕩然無存,下了半年多的象棋,最終從頭到尾陳二狗都沒贏過孫大爺一盤,這讓陳二狗有點擔心自己未來的媳婦。
直到後來陳二狗看到花圈上寫著「孫藥眠」,這才知道老人的名字,他本想幫點忙,可瞧著那個男人冰冷刻板的臉孔,陳二狗最終打消了念頭,和孫老頭非親非故的,這種事情確實不好隨便插手。
打理完孫大爺後事的中年男人離開之前找到陳二狗,把象棋和那對核桃交給陳二狗,說那是老人的意思。
「參酒和蛇酒都是你泡的?」臨行前男人問道。
陳二狗點點頭,來上海的時候帶了根四品葉的人參,陳二狗一直捨不得拿出來,後來看孫大爺身子骨不是特別好,加上喜歡喝酒,就乾脆拿北京二鍋頭泡了一瓶參酒給老人,至於蛇酒裡的那條銀環蛇則是他聽說某個工地上見過一條碗口粗的大蛇,他特地去找了許久沒抓到大蛇,倒是逮到那條銀環蛇,也一起浸了酒送給孫老頭,這兩瓶酒花了陳二狗不少心思,光是中藥藥材就找了將近十七種,然後按照土方子浸泡,這參酒和蛇酒雖然賣不了大錢,但稱得上大補,做這些,陳二狗不圖什麼,潛意識他一直把這位老人當作嗜酒的瘋癲爺爺,能補償一點是一點。
「味道中正,那參也是地道的長白山野參,你是東北人?」站在陳二狗房間門口的男人看似隨意瞥了一眼滿地廢舊的報紙書刊,神情古井不波,果然神態跟孫老頭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嗯,我是黑龍江人,額古納河邊上的一個小村子,不過這河小,估計你沒有聽過。」陳二狗笑道,雖然沒傻大個富貴那般讓人覺著沒有半點心機,但的確透著實誠。
「怪不得,你能算我乾爹半個老鄉了。」
穿著一身很像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終於露出一個不那麼古板呆滯的和善神情,輕聲感慨道:「我乾爹從不受人恩惠,他就算腳瘸了爛了,走路的時候都不會讓人幫忙扶一下,他就是這個性子,一輩子沒改過。」
陳二狗很費解這個陌生男人為什麼要說這番話,他也沒想法去深思,光是看著那副象棋就挺傷感。
中年男人最後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以後出了事情你就來內蒙古,說你認識孫滿弓。」
陳二狗覺得這孫大爺的義子貌似看著老實巴交的,說這話的時候卻沒來由地讓人感受到一股牛逼烘烘,像每次親眼看到富貴這廝在大山裡拉起那張巨大牛角弓的情景,都會讓人感到驚心動魄的落差。
可心底陳二狗還是說我能出個屁事情,你丫的別咒我。
陳二狗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低頭再看著那對被老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把玩磨去稜角的核桃,嘆息道:「死了?」
一個男人生前要達到什麼高度的不可一世,才可以避免死於無名?如今的陳二狗不懂,他方才看著的那個背影興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