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二狗撇了撇嘴,吸入一口煙,坐在一塊水泥桶上,道:「今天把你拉到這裡而不是直接在別墅裡做掉,就是想從你嘴裡知道一點新鮮事,你做惡人這麼多年,手裡頭肯定有不少大人物的把柄,你就當幫我一回,我等下也給你一個爽快的死法,省得我動刀子,把對付狍子山跳那一套用在你身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郭割虜真死了?」夏河顫聲道。
「死了,也就兩個鐘頭前的事情。你們路上也有個伴。」陳二狗平靜道。
夏河仰起頭,神情悽然,這個姿勢保持了五六分鐘,陳二狗安靜等待,也不催促,隨後夏河環視一週,空蕩蕩的廢舊廠房,只有四五根蠟燭,燈光飄忽昏暗。他似乎也不知道是該大聲咒罵還是鬼哭狼嚎。只是重重嘆息,終於望向眼前這個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年輕人,苦笑道:「我非得死?」
「你不死。我的計劃就付之東流,你說我像心慈手軟的好人嗎?」陳二狗笑道。
「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溼鞋。可我怎麼都沒想到會栽在你小子手上。」夏河臉色猙獰,咬牙切齒。剛取代喬家成功滲透南京,不等他大展身手,也沒來得及嘗一嘗夢寐以求的周驚蟄是啥味道,就大起大落跌到谷底,夏河不甘心,那雙眼睛兇狠盯住對面地陳二狗,如果能用嘴巴咬下這個東北青年兩口肉。夏河絕對不會只咬一口。
「知道怎麼解剖狍子那些畜生嗎?」
陳二狗揮了揮手中那柄阿拉斯加捕鯨叉。隨後也不說話,只是拿著刀子在空中做了一系列挑勾撩刺的手法演示。嫻熟靈巧,極具觀賞性。但相信對於即將以身試法的夏河來說,沒有半點美妙可言,他不是沒捱過刀子,但絕對沒被人當作畜生開膛破肚,一身雞皮疙瘩,一陣毛骨悚然,陳二狗走到想逃卻無處可逃的夏河跟前蹲下來,匕抵住他的脖子,道:「乾脆點,要不然我一心急,就把你跟郭割虜一樣收拾。反正你死就完成任務,套出東西是額外驚喜,你別拿這個跟我玩交易,我不吃那套,要想少受罪,就少繞彎子,要哭就哭要罵就罵,洩完了趕緊說,我聽周驚蟄說你私下是個很虔誠的佛教徒,就當死前最後做回善事,跟你做狐朋狗友做生意財的沒一個好人,我拾掇他們,等於間接幫你積德。」
「你狠!」
夏河猖狂放肆笑道,幾乎笑出眼淚,笑著笑著就哽咽起來。
陳二狗不動聲色。
臉色蒼白嘴皮泛青的夏河慘淡道:「陳浮生,能不能幫我弄點好酒好茶,想最後吃一頓好的,最好是河南菜,我這個人一生出來就窮,是餓大地,這些年忙著賺錢玩女人,沒來得及顧上吃。」
陳二狗搖搖頭。
最後他想了想,掏出一根菸放到夏河嘴上,並且幫他點燃,道:「酒菜沒有,煙還是可以地,2o塊錢一包,一塊錢一根,不差了。」
夏河大口大口抽著煙,像一條被拋上岸的將死之魚。
一根菸差不多抽盡,夏河問道:「陳浮生,你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你跟資料上所說沒有一點後臺?」
陳二狗略微自嘲笑道:「我能有啥背景,一家四口兩個躺在墳裡,還有一個入伍不到一年的哥哥。至於陳圓殊,那只是偶然,沒外界傳地那麼玄乎,我當然不是什麼崑山**,不妨跟你說個事,我來南京,就是給人從上海趕出來的,你說我還願意再當一次喪家之犬嗎?」
夏河破天荒露出一個無關城府也無關陰險的笑容,奇怪地陳二狗還是幫他點著第二根菸。
「我死後,你去浦東找一個叫何瓊的女人,你要的東西都在她那裡,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傻女人,很久以前我難得了一次善心,她就非要報答我一生一世,我替她不值,唉,不說這個。浮生,我只希望你拿到東西后讓她繼續過平靜安穩的日子。」
夏河眯起眼睛,像是交代完了後事說光了遺言,如釋重負,邊抽菸邊回憶,輕聲道:「送我一程之前,肯不肯先聽我講一段有點無聊的故事?這些東西壓在胸口3o多年,不吐不快,也一直沒找到說出口的機會,再不說就得帶進土。」
「你說,我聽著。」陳二狗也點燃一根菸,兩個男人之間氣氛弔詭,誰能想象他們一個即將親手拿去另一個的命。
夏河抽菸不再如起初那般兇狠,小口抽著,眼神恍惚,也許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神情豁達,聲調輕緩道:「我是地道地河南農村人,爹媽窮歸窮,但都是好人,就是沒好報,我爹得了肺病躺在床上等死,身體同樣不好地娘不肯花錢醫治,因為得給我上大學,我拿到通知書的那天,我爹就閤眼了,我知道他死得瞑目,一點不怪我娘不救他,第二年娘在一次拾破爛地時候給不小心摔斷了腿,親戚加上熟人,我一共跪了46個人,結果沒一個人肯出錢幫我一把,我娘死的時候我只能跟一個人要了4oo塊錢下葬,也只有他肯出錢,那人是我大學裡一個死皮賴臉追求我初戀地混子,那個女孩嫌我4oo塊錢就肯放棄她,甩了我一個耳光後就跟我絕交,其實當時4oo百塊真不是小數目,我聽說後來她做出臺小姐一次才8o塊,我當時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早點把她開苞。」
夏河緩了一下,繼續道:「既然好人沒好報,我為什麼要做好人?熬到大學畢業後,我什麼都肯幹,什麼苦都肯吃,什麼齷齪事情都能做出來,坑蒙拐騙,栽贓嫁禍,落井下石,為了鈔票和女人插兄弟兩刀,要一件一件說,恐怕天亮了我還沒說完,後來終於賺到第一桶金,就跑到上海,創辦了浦東國際投資的前身,當時我有4個合夥人,除了一個早早抽身而退的聰明人,其餘3個一個被我塞進麻袋丟進黃浦江,一個被我弄了一場車禍半死不活現在還躺在床上,我高興了就去糟蹋他那個外表端莊內裡風騷的老婆,還是在病房裡當著他的面**,真他媽刺激。剩下一個可憐蟲想跟我玩謀反,結果傾家蕩產,最後在我的那棟大廈頂樓跳下去,我當時正好在第27層原本屬於他的辦公室,就親眼看到他在窗外掉落。我這些年壞事做盡,好事屈指可數,雖然拜了很多菩薩捐了不少香錢,但真不奢望死後不會下地獄,只想著多活幾年,多享受陽福,甚至偶爾晚上做噩夢的時候醒來會想,誰要是殺我,真是一件勝造七級浮屠的大功德。」
陳二狗默不作聲。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夏河笑道:「陳浮生,我上沒父母,下沒子女,沒後顧之憂,就是有個心願未了,想讓你去做。我是窮苦出身,我一輩子改不掉仇富的根性,所以這輩子最憎惡的就是那些個披著光鮮皮囊喜歡擺出一副狗眼看人低嘴臉的傢伙,就跟站在喜馬拉雅山頂俯瞰眾生一樣,最他媽令人作嘔,男人我就忍不住要踩,女人我就忍不住要拖上床,上海竹葉青,南京周驚蟄,陳浮生,這兩個女人你要有機會一定要抱上床玩個痛快,至於方婕,我估計不對你胃口,我就不勉強你。」
陳二狗哭笑不得,鳥之將死其鳴也哀,這傢伙可好,還能有這荒唐想法。
荒唐中,總帶著點淒涼。
夏河猛然吐掉菸頭,撥出一口氣,閉上眼睛道:「陳浮生,給我一個痛快。下輩子有機會再還你這3根菸。」
第二刀。
陳二狗蹲在地上,一手提著沾滿血跡的匕,一手三根指頭夾著香菸,眯起眼睛,神色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堅忍不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