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美婢聽張原說不要她做賭注,頓覺輕鬆,卻又有點怨尤,覺得自己被張原輕視了,心道:「東張窮鬼,請我我都不來,哼。」
見張萼臉漲得通紅,額角直冒汗,這美婢便捏一方胭脂汗巾近前,媚聲道:「公子爺,小婢給你擦擦汗,公子爺不用著急上火,介子少爺也是和你開玩笑的,這賭約不算數——」
「啪」的一聲脆響,張萼一巴掌將那美婢扇倒在地,吼道:「我張燕客何時說話不算話過,有人說我是紈絝、我是敗家子,但我不是潑皮無賴,你這賤婢敢輕侮我,今日非揍死你不可。」
張萼正怒氣無處宣洩,這婢女也算湊趣,拳腳|交加,打得那美婢滿地打滾,哀哀直叫。
一直在書房外候著的武陵趕緊進來,站在少爺身邊,生怕張萼發起狂來亂打人。
小丫頭兔亭也在門邊探頭探腦,一臉的驚嚇。
張原站起身,一拍書桌,喝道:「張燕客,你既說自己不是潑皮無賴,那怎麼還是言而無信!」
張萼怒衝衝道:「我打我的婢女,關你何事。」猛地醒悟,他打賭已經輸了,他得聽從張原的吩咐,不得亂髮脾氣——
野馬一般的張萼強自按捺住內心的狂躁,聲音憋得粗嘎:「我不會食言的,介子,你說,你要我做什麼?」
張原道:「不急,你先回去吧,記住自己說過的話就是了。」
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啊,張萼滿臉羞紅,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門邊的小丫頭兔亭趕緊一閃,不然都要被張萼撞到。
那個書僮打扮的婢女這時掙扎著爬起來,哭哭啼啼整理著鬢髮和衣裙,然後向張原福了一福:「介子少爺,小婢回去了。」抹乾眼淚正待出門,卻見張萼大步流星迴來了,就以為張萼又要揍她,唬得臉煞白,就想往張原這邊躲。
張萼沒理她,徑自走到張原面前,說道:「介子,請你告訴我,你在哪裡讀過這《金瓶梅》?」說著,將手裡的袁中郎手抄本搖得唰唰響,不搞明白這事他會發瘋的。
張原答道:「我自得了眼疾後,在昏瞑中沉思,開啟了宿慧,很多書都是前世讀過的,就是這樣。」
張萼「呃」的一聲,心想這也太神奇了吧,但又不由得他不信,介子的確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言談語氣有種不怒而屈人之勢,讓他不敢輕慢。
小丫頭兔亭在門邊怯生生道:「少爺,魯醫師來了。」
張原忙道:「快請,小武先去。」
小奚奴武陵小跑著出去迎接魯雲谷,張萼沒有立即就走,他要看看魯雲谷為張原治眼疾。
……
紹興文風極盛,大多數家世清白的紹興子弟少年時都會進入社學讀書,到二十歲左右見考取秀才無望,這才轉投他業,或經商、或遊幕,魯雲谷也是這樣,讀書不成轉而自學醫理,他對醫道有天賦,醫不經師,方不襲古,敢於用新藥方,屢有奇效,他最擅長醫治小兒疾病,從醫短短數年,名揚紹興八縣——
魯雲谷不俗,行醫之外,於茶藝很有研究,吹得一口好笛,手植的蘭花多有名貴異種,他最看不慣別人抽菸、酗酒和隨地吐痰,因為不想看到這些,他很少出診,只在家中接治病人,登門為張原治眼疾算是例外了,第一次是拗不過張母呂氏的苦苦哀求,後面兩次卻是自願來的,因為他覺得少年張原言談極有意思,不是俗物。
魯雲谷跟隨小奚奴武陵到張宅正廳坐定,就看到戴著眼罩的張原手搭在一個小丫頭腦袋上走了過來,而跟在張原身邊的竟是張萼——
魯雲谷認得張萼,張萼是山陰縣的著名紈絝,名氣不小,魯雲谷對張萼簡直是深惡痛絕,原因在於年初在龍山花會有人出售一盆名貴的梅瓣春蘭,魯雲谷本想買下,卻被張萼搶了先,搶先也就罷了,卻與人鬥氣,當場將花了五兩銀子買下的梅瓣春蘭用腳碾得稀爛,酷愛蘭花的魯雲谷氣憤不過,上前理論,張萼一句「關你何事」,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