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愕然,他來求師就是學制藝備戰明年的童生試,劉宗周卻要他二十歲前不得參加科舉,這算怎麼回事啊!
張原小心翼翼道:「學生不明白先生的意思,先生當年赴童生試似乎也還沒到二十歲吧。」
劉宗周微笑起來:「你這後生倒了解得清楚,要以我之矛攻我之盾嗎,我實告訴你,我現在亦後悔當年學八股太早,所以我中進士後猶遠赴德清拜在敬庵先生門下悉心求教,這才初涉儒學門徑,而你——」
劉宗周伸指虛點了一下張原:「你的天賦資質在我之上,我十五歲時對四書、《春秋》遠沒有你讀得通透,而你僅憑自學領悟就能達到這一步,我不及也,所以說你小小年紀就學制藝實在是可惜,依我本意,你二十歲參加科舉還是早了,最好是終生不參加科舉,你家境小康,不用為衣食煩惱,就專心做學問豈不是好。」
劉宗周上身前傾,目光殷切地望著張原,他對張原的期望很高,以張原的穎悟,加上他的悉心教導,張原成為一代大儒也絕非不可能。
張原卻是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該怎麼對劉宗周說,說農民要造反了,劉宗周肯定會說瘡癬之疾何足為慮,說大明朝要滅亡了,會亡在努爾哈赤兒子皇太極的手裡,劉宗周會問努爾哈赤是誰,然後大罵張原一通——
張原謙虛道:「先生過譽了,學生天賦既不如我族兄張宗子,更不如就在隔壁的祁虎子。」
劉宗周道:「張宗子心思太雜,是紈絝天才,祁虎子誠然聰慧,但還是不如你,從你那篇四書義中我能看出你的好學深思且能貫通,甚合我意,但作為八股文卻是不合格的,所以你不適合學八股,應以求學立言為志。」
張原心道:「糟糕,就盯上我了,我真不適合做學問啊。」說道:「先生,你也不要限制我哪一年才能參加科舉,我可以一邊科舉一邊追隨先生做學問,先生自己不也是這樣嗎,有進士功名,照樣求學不輟。」
劉宗周一針見血道:「我中進士迄今已十餘載,猶未出仕為官,你能嗎?」
張原老老實實道:「不能。」
劉宗周道:「那你就專心向學,不要考慮功名之事,或者考個生員功名,免得賦役騷擾,如何?」
張原作最後的努力:「先生,左傳所云不朽三事業,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學生就是想立功,這立功怎麼就不如立言呢?」
劉宗周道:「立功自有人立去,我今見你適合立言。」
張原沒辦法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深施一禮道:「學生不是做學問的人,拜別先生。」退後兩步,轉身要走。
劉宗周沒想到張原這麼決絕,站起身道:「你小小年紀,功利心怎麼如此之重!」他想挽留,他認為張原人才難得,是讀書種子。
張原無話可說,明年的科考他是一定要參加的,回身又向劉宗周深深一揖,退出茅屋,走到先前那間書室,向祁虎子和黃默雷打了個招呼,找到武陵,便離了大善寺回家去。
祁彪佳和黃霆二人以為張原作文不佳,被先生所黜,但後來看到啟東先生,啟東先生唉聲嘆氣,連道:「可惜,可惜。」
祁、黃二人不明白啟東先生在惋惜什麼?
張原帶著武陵從寺前廣場走過時,沒有看到穆真真,那墮民少女也沒想到張原這麼快就走了,以為要學到午時三刻呢,所以她午時初才注意並等著,她的揹簍裡還留了幾個最好的橘子,張家少爺先前怕先生罵不敢吃,現在放學了總可以吃了吧。
然而等到過了正午時,穆真真見寺後學館那十來個學生都走了,也沒看到張原主僕出來,她繞到寺後一看,學生已經沒有了,只有那位劉先生和一個老僕在。
穆真真埋怨自己疏忽沒注意到張家少爺放學,心道:「那我午後再來吧,午後張家少爺也要來這裡讀書的。」
這墮民少女懷著期待相見的喜悅,輕快地翻過寺後雙珠山,回三埭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