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雪精,回內院洗浴上床,因為多喝了幾杯酒,那酒並非他方才哄母親說的是糯米酒,而是蘭谿金盤露酒,酒勁頗大,他都有四、五分醉意了,一時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後來迷迷糊糊睡著了就開始做夢,夢見自己赴南京鄉試,為什麼不在杭州鄉試而要去南京,夢裡沒考慮這個,三場考試之後等待放榜,與同學友人在秦淮河妓船上飲花酒,恰遇名妓李香君,那李香君眸光流動稱呼他為侯公子,他被改了姓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覺得李香君容貌頗似商澹然,讓他很愛慕,正詩酒酬唱時,有人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奸臣阮大鋮來了,他走到船邊朝岸上一望,什麼阮大鋮,這不是姚訟棍嗎,這酷似姚訟棍的阮大鋮一看到他,大驚失色,立即掉頭就跑,秦淮河兩岸歡呼聲一片,都說侯公子趕跑了奸臣阮大鋮,那李香君看他的眼神更是分外多情,嬌滴滴道:「侯公子,妾身願薦枕蓆,共賞菊花——」
……
早上醒來,張原還記得那個夢,自己悶著頭笑了一陣,躺在床上讓外間的武陵趕緊起來吩咐廚下備水,他要洗浴——
武陵咕噥道:「少爺昨夜不是洗了澡嗎,怎麼又要洗?」
張原忍笑道:「少囉唆,趕緊去。」聽到武陵起身去了,他捶著床板大笑幾聲,心道:「我這算是成人了吧,怎麼就有這麼巧,偏偏就是昨夜,而今天就要去會稽商氏那裡拜訪,這是天意?」
又想:「夢裡那李香君說話好生奇怪,願薦枕蓆與共賞菊花不相干吧,這個這個,有點深奧,那夢到後來也是亂七八糟的,也不知,也不知怎麼就流出來了,嘿——」
起床洗浴,用罷早餐,大石頭來報說有人來接少爺了,張原出去一看,一輛馬車停在竹籬門外,兩個隨車的健僕就是昨日跟在商周德身邊的,有點眼熟,還有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滿面堆笑叉手施禮道:「張公子,我家老爺命小人來接張公子去賞菊。」商周德真是熱情周到啊,這麼早就派馬車來接這個未來的妹婿了。
因為昨夜春夢,張原再聽到「賞菊」二字就稍感異樣,笑道:「有勞管家,先進去喝杯茶吧。」
那管事道:「不敢打擾,張公子請上車吧,我家老爺專等公子前去。」
張原讓他們稍等一下,他進去告訴母親一聲,張母呂氏見商氏的人這麼看重兒子,也是歡喜,提醒道:「莫忘了給下人的賞錢。」此去拜訪,暫不用給商周德送禮,但這些下人應該給賞錢。
張原便命武陵趕緊封了四份賞銀,管事三錢銀子、兩個健僕和車伕每人一錢銀子,四個人起先推託,張原稍一堅持,他們就都笑呵呵收下了,連聲道謝,皆大歡喜。
張原正要坐上馬車,又想起一事,把大石頭叫過來,吩咐道:「若那阮秀才今日會來,就說我有事去了會稽,請他留下住處地址,待我回來去拜訪他。」說罷坐上馬車,武陵和商家管事、兩個健僕一道步行,往會稽而去。
馬車才去了不過一刻時,侯縣尊遣門子來到張原家,請張原去縣衙,說縣尊大人有事要與張原商量,那門子聽說張原去了會稽,便叮囑大石頭道:「等你家少爺一回來,就讓他趕緊來見縣尊大人。」
縣衙門子才走,大石頭就又看到昨日來過的那個阮秀才與一個同伴遠遠地走過來了,大石頭不等阮秀才走近,便跳到竹籬門外大聲道:「阮秀才,我家少爺去會稽了,請阮秀才留下住處地址,我家少爺會回訪的。」
阮大鋮訝然失笑,止步道:「緣慳一面,緣慳一面。」揚聲道:「告訴你家少爺,桐城阮大鋮今日便要離開貴地,以後有緣再相見吧。」
大石頭耳朵尖,聽到這阮秀才連說了兩句「緣慳一面」,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以為比較重要,回頭看弟弟小石頭靠在門邊吃麥餅,便充起老大道:「你就知道吃,主家逢年過節也給了你一份賞錢,你卻什麼事也不幹,快幫哥哥記一下,你記性倒還好的,我怕我等下玩忘了,昨日幾個秀才的名字我都忘了——」
小石頭嘴裡嚼著餅,含糊問:「記什麼?」
大石頭道:「遠遷姨面,遠遷姨面——就是方才那個阮秀才說的,你別光顧著吃,記牢了,別耽誤少爺的事。」
小石頭嚥下麥餅,重複道:「原欠一命,原欠一命,好,哥哥我記牢了,你放心去玩好了。」
……
張原坐在馬車裡,拉起窗帷,看兩邊街景,竟與平日步行經過時有些不同似的,有些隔、有些超然,難道是因為今日精神格外振奮的緣故?
今天天氣延續昨日的晴好,十月最末的一天,晚開的菊花也正是怒放的時候,會稽商氏的十畝菊花若是一起奼紫嫣紅綻放,那是何等的美妙景象?
會稽商氏聚居在會稽城東北角的白馬山下,前面便是東大池,東大池等於是會稽城的東護城河,與鑑湖、與運河都是連通的,舟楫往來,是會稽繁華之地,馬車由城西南對角穿過會稽城,又沿東大池行了半里,轉折向西,很快就到了商府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