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崗只有樹木山石,沒有樓閣建築可以歇腳,眾人又回到城隍廟,讓大嗓門的健僕喊道:「老廟祝,開門,狀元第的公子夜遊賞雪到此。」
喊了好一陣,那老廟祝終於開門了,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人。
張萼問:「老廟祝,好酒好肉地趕緊端上來。」
老廟祝揉著渾濁老眼,仔細端詳,嘻笑道:「哈,是西張三公子,這位是大公子,這位是——」
張萼道:「沒叫你認人,趕緊上酒菜。」把城隍廟當酒店了。
老廟祝道:「只有一些殘羹剩飯,酒肉一概沒有。」
張萼叫道:「你這老廟祝好生吝嗇,我張家每年給你這裡的香火錢可不少,難道討不到一口酒喝!」
老廟祝賠笑道:「小道吃齋,實沒有酒肉。」
張萼道:「你又不是和尚,吃的什麼齋!」
張岱道:「三弟,莫要聒噪,等下蒼頭會送酒來,我們且先賞月。」
張原和張岱並肩坐在城隍廟山門前,看山腳下的綿延開去的山陰城,萬家載雪,街道皆白,只有縱橫交錯的河道黑沉沉的流水勾勒出山陰城的輪廓,才分得清哪裡是府學宮、哪裡是紹興衞——
張岱對張原道:「介子你看,這豈不是一幅天然生成的水墨畫,可惜我不會作畫,葆生叔的畫技三弟又沒學會。」
張萼之父張葆生精於收藏,書畫俱佳,曾得董其昌、陳繼儒讚賞。
張萼辨道:「誰說我不會作畫,大兄,你忘了,前幾日我不是畫了一幅絕妙好圖給你看嗎。」
張岱笑了起來,連連搖頭。
張卓如問:「大兄,三兄他畫了什麼?」
張岱只是笑,不肯說。
張萼道:「說亦無妨,我畫了一幅春宮,賽過唐伯虎。」
張岱笑道:「你學唐寅畫春宮也就罷了,但你畫得也太不堪了,不說也罷,莫汙了這雪山月色。」
冬月十三的月亮將圓,雪霽後的夜空無雲,本應是月色朗朗、寒輝灑地,但因為群山雪色相薄,竟讓半空的那輪將圓的月亮失色,呆白暗淡如紙。
張原看著這雪月上下一白的晶瑩世界,心道:「澹然小姐卻能作畫,若她看到眼前這奇景,定能畫出一幅冷雋清雅的水墨畫來,可惜不能攜她同遊。」又想起《浮生六記》裡的沈三白與其妻芸娘攜手遊山玩水的那些事來——
忽聽能柱叫道:「酒來了,酒來了。」
兩個蒼頭小心翼翼抬了一甕洞庭春酒上山來,到城隍廟裡讓老廟祝將酒燙了,用大觥每人喝一大觥抵禦寒氣,那老廟祝也偷喝了一大碗,被張萼看到了,問他怎麼開齋了?
老廟祝笑道:「公子家的這酒太香,小道實按捺不住,且開齋一回。」
眾人皆笑。
張原也喝了一大觥,但覺胸臆間酒氣冉冉,好生暢快。
馬小卿唱《鳳儀亭》,李畹生吹洞簫和之,簫聲被寒威所逼,竟喑啞咽澀,聲不能出。
張岱對張原道:「昨日按察司張分守來拜會大父,說要請杭州織造鍾太監來山陰觀燈,張分守知道我山陰張氏的燈精美冠於紹興。」
張萼喜道:「如此說明年元宵燈會要大搞一場了?」
張岱道:「那是自然,太監最喜熱鬧,總要讓他滿意才行。」
聽到山下鼓樓敲了二遍更鼓,眾人便起身下山,離山腳還有百餘步,這一段山坡較平緩,那馬小卿與潘小妃藉著酒勁,兩個人互抱著,竟從山道上旋滾而下,很快就到了山腳下,站起來成了兩個雪人。
山下有張氏僕人接應,還有一輛羊車,是方才運酒來的,張萼搶著坐了,拖著冰綾滑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