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衙役也過來幫忙揪扯,說道:「這是用藥汁寫的,用壁泥一滲,先前搜檢時看不出來,現在用手一搓,泥粉脫落,字跡就顯現了。」
胥吏道:「只聽說鄉試時有這作弊的法子,沒想到小小的縣試也有,走,見縣尊去。」叉著那哭哭啼啼的儒童出考棚去了。
殺一儆百,眾考生都慄慄危懼,各自收斂,考棚為之一肅。
又過了一個時辰,張原依舊不答題,將幾塊酥蜜餅吃光,然後雙肘支桌,雙拳抵額,閉目養神,兩篇八股已在心裡,只等「颼颼颼」動筆刷到紙上。
近午時,侯之翰巡場踱到二堂東號這邊,看到了張原,別的考生都在一邊思索一邊作文,唯獨張原支著腦袋像是睡著了,看張原面前的捲紙和草稿紙,一個字也沒有——
侯之翰眉頭微皺,心想:「怎麼回事,這兩道小題把他難住了?」輕輕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趕緊答題。」
張原「啊」的一聲坐端正,向侯縣令一躬身,提起筆在捲紙上就寫,竟不起草稿,侯縣令就站在邊上看他寫,張原現在的一筆小楷已大有長進,雖算不得好,但中規中矩,看著不會覺得礙眼了,先作的是「國有道不」這題,只見張原寫道:
「達觀其所守,而君子之大勇見矣。蓋達則所守易變也,而能不變焉,非大勇則孰與於斯。且和不流,中不倚,固可以言強矣,然未於其所遇觀之故之也……故曰強哉矯,信乎非天下之至強弗能也。」
張原下筆如風,看著那羊毫筆尖在捲紙方格上騰挪跳動,很快一篇近四百字的四書小題八股文就寫好了,緊接著就作下一篇「如有用我」,破題道:
「聖人廣賢者之見,示以用世之大權焉。蓋東周可為,用則實有其事矣。此夫子無可無不可,非子路所能知也……」
張原寫這後一篇八股雖也是代聖賢立言,卻也有自己深沉的感慨,孔子周遊列國推行自己的仁義之道,卻最終只能回魯國授徒講學,他張原生逢此末世,欲要力挽狂瀾,比孔夫子匡扶周室還要艱難百倍吧,孔子有堅定不移的理念,絕不願改變,而他不同,他要與世浮沉,從中尋找一切可能的契機,在這篇八股文的大結中他寫道:
「用而興周室,聖人神化不測之用,子路尚未能知,後人之紛紛揣度又奚為也。」
侯之翰見張原不須一頓飯時間將兩篇八股文寫完,笑了笑,說道:「填好名字,揭去浮簽,交到大堂來。」一邊走一邊微笑搖頭,搖頭絕不是表示張原八股文寫得不好,而是驚歎其捷才,只兩刻時,兩篇八股刷到紙上,當然,張原先前已想了很久了,但這樣不用草稿,直接謄真能不錯一字的,恐怕只有張原一個人吧。
張原捧著捲紙出考棚來到中心大堂,向侯縣令行禮,又向旁邊的孫教諭施禮,孫教諭笑呵呵過來接他捲紙,轉呈侯之翰道:「張原是第一個交卷的,縣尊現場批卷吧。」
侯之翰先前已看過,這時執著硃筆,一路閱卷一路圈點下來,兩篇八股文滿是硃筆圈圈,然後遞給孫教諭道:「教官且看看,此捲過得否?」
孫教諭執卷細看,不時用手敲一下膝蓋,須臾兩篇看完,道:「鄉試中式的墨卷也不過如此,依下官看,本次縣案首非張原莫屬。」
侯之翰是主考官,當然要矜持一些,不肯輕易許諾,說道:「後面還有兩千多考生,焉知沒有更佳的制藝。」對張原道:「不枉王老師對你的悉心教導,這樣的制藝中是必中的,三日後揭曉出榜,本縣還要把前十的墨卷張貼示眾,看誰還有閒言碎語。」
看來考前有針對張原的流言,無非是說侯縣令會包庇張原云云,但在這件事上,侯之翰絲毫不懼流言蜚語,張原是提學大宗師親口說了要送到道試去考的,而且張原也的確才華高妙,這樣的八股制藝就是在會試中式也不是不可能,那些宵小流言,又何足懼!
侯之翰對張原道:「現在還只是午時,你且在申明亭等著,再有幾個人交卷,就放你出去。」
張原便去考棚提了長耳竹籃到申明亭上坐著,等了大半個時辰,亭上有了二、三十個交卷的儒童,衙役班頭劉必強便過來招呼放頭牌出去,一齣考棚龍門,卻見幾班吹鼓手上前報喜,問那住得近的儒童,就吹吹打打送到家去報喜討賞,有一個交卷早的考生是因為題目都不知道出處,破不了題,胡亂寫了幾句就交卷了,卻也被當作放頭牌的優秀儒童送到家中討賞,真是讓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