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民屏便道:「那就明日再宴請商先生。」
杭州運河埠口乃客商往來、貨物吞吐的繁華之地,酒家林立,這時正是暮色沉沉燈紅酒綠之色,秦民屏接連問了幾家酒樓,竟然都是客滿,張原道:「不如先去織造局問清楚再說,不然喝酒亦無味。」
秦民屏喜道:「那豈不是怠慢張公子了。」
張原笑道:「我也是急性子——先找個人問一問織造局在哪裡?」
穆敬巖道:「少爺要去杭州織造局嗎,小人知道,就在湧金門外的西湖邊上,離這裡大約六、七里路,小人往年聽差來過兩次。」
張原喜道:「那就正好,我們快步趕過去。」
秦民屏道:「張公子叫頂轎子坐著去吧。」
張原道:「也沒多少路,步行正可健身。」對穆真真和武陵道:「你二人不用跟去了,穆叔跟我去就行。」
穆真真要跟著,武陵也要跟著,說順便去看看西湖到底怎麼個美法,山陰人把西湖誇得天堂一般。
張原笑道:「夜裡看什麼西湖,又沒有月亮——要去就去吧。」
秦民屏帶著兩個服飾鮮豔的土兵,與張原一行共七人往西南方向快步而行,趕到西湖邊上天已經全黑了,兩個土兵早有準備,各點起兩盞燈籠,燈籠上還印有「石柱宣撫司」的字樣,對面的人看到這兩盞燈籠過來都要退避一旁——
武陵朝黑渺渺的西湖望了望,說道:「白來了,什麼都看不到。」
張原道:「明日再來看,希望明日有好心情。」
身材高大的秦民屏連聲道:「張公子所言極是。」
繞湖往西又行了兩、三里,前面燈火輝煌處便是杭州織造局。
杭州織造局與蘇州織造局、南京織造局並稱江南三大織造局,專門督造為明皇室專用、賞賜官員和祭祀用的絲綢,還有一部分用於海外貿易,湧金門外的杭州織造局規模很大,佔地數十頃,有機房數百間、織工三千餘人,織造太監名義上是專管織造,其實對地方官府有監察作用,萬曆皇帝對地方官員的奏章愛理不理,而對派往外地的太監專奏批覆甚勤,稅監、織造監一個密奏就扳倒一省大員的事並不少,皇帝只聽信太監的話——
張原等人來到織造衙門前,請門房通報,那門子道:「公公今日不見客,先前布政使大人請喝酒都沒去。」
張原道:「在下是從紹興山陰來的,上月鍾公公應按察司張分守之邀去山陰賞燈,在下有幸與鍾公公同座飲酒,鍾公公吩咐在下若來杭州,一定來拜見他,所以在下便來了。」
門子一聽,是有這麼回事,鍾公公是去了山陰,回來還誇說山陰龍山放燈天下無雙,門子打量了張原兩眼,問張原可有名刺,張原道:「在下倉促前來,未備名刺——」
門子的臉頓時便拉長了,冷笑道:「就是布政使、都指揮使、按察使大人要見鍾公公也必須先遞名帖,你卻讓我空口去通報——」
張原向秦民屏使個眼色,秦民屏心領神會,上前將二兩銀子塞在門子手裡,那門子捏了捏手中銀子,心下暗喜,臉色頓緩,說道:「沒名刺還是不行啊。」
張原作揖道:「只說山陰張肅之族孫張原前來拜見鍾公公,把這句話傳到即可,在下不會自討沒趣,的確是鍾公公說過要我來見他的。」
那門子得了二兩銀子,便道:「那我拼著挨責罰為張公子去通報一回。」便入內去了。
……
紅罩燈,青帷幔,一個女伎在帷幔後吹簫,帷幔這邊有一張黃花梨木圓桌,桌面嵌著大理石,杭州織造太監鍾本華正在用晚餐,山珍海味吃慣了,現在轉而喜歡清淡,兩樣鮮果、三盤肉餚、三盤蔬菜、還有鮮湯一品,斟一杯揚州雪酒,慢慢酌,慢慢下筷,慢慢咀嚼,兩個美婢一左一右小心翼翼侍候,帷幔後傳來如水一般的簫聲,在這樣的情境下用餐,鍾太監感覺自己很有品位,不是一個俗人——
門外有人趁著簫聲暫歇的空隙輕喚道:「公公,有個山陰來的少年說要拜見公公,少年自稱是張肅之的族孫,名叫張原,說公公准許他前來拜見的。」
鍾太監面露微笑,點頭道:「不俗,不俗,咱家正覺得心中詩意澎湃,這少年卻湊趣來了——讓他進來,徑來這裡見我。」放下筷子,悠然想起那夜龍山璀璨的燈火,還有那「柳絮飛來片片紅」的絕妙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