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是,舊衣破裙穿在這墮民少女身上別有一種動人的魅力,粗劣的布料方顯肌膚細膩,拘束偏小的裙裳提醒張原她已長成,破衣爛裳,長腿細腰,呃,難道穆真真意識到她這麼穿很能打動張介子少爺?
顯然不是,這墮民少女只是捨不得穿那兩套新衣,去青浦是要給少爺爭面子,不能穿得破爛,現在回來了,這舊衣裙也還能穿,就又穿上了,穆真真不會喜新厭舊,也不知是生性如此,還是自幼被貧賤和苦難壓抑成這樣的?
現在天氣逐漸熱了,真真要這麼穿就隨她吧,嗯,舊衣清涼,魏晉名士還就要穿舊衣裳呢,張原問:「你拿個柳枝做什麼,刷牙還是寫字?」
走過去一看,河水退去,這一片河泥半乾半溼,這裡已近河中央,卵石少,河泥比較平整,只見河泥上寫著:「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柳枝在河泥上寫字,只是劃字而已,不過穆真真筆致頗顯大氣,簡直稱得上雍容,與這墮民少女卑微羞怯的性情大異。
張原道:「寫得很好,為什麼不去書房在紙上練字?」
穆真真低著頭沒答話,青浦來回的船上,她與少爺同居一艙室,少爺讀書寫字她侍候著,船上無事,她也就執筆寫幾個字,現在回來了,她一個婢子難道還好大模大樣坐在書房裡寫字?
張原知道她的心思,說道:「你爹爹最近三個月都要幫著造屋,我會去向何典史要求再寬容兩個月,無非補一些徭役銀而已,你就在這邊安心住著,我每日午後練字時你就坐在我邊上練字,就用我寫過的字紙的反面來練字,可好?」
穆真真大喜,連聲道:「謝謝少爺,謝謝少爺。」
張原道:「真真,這字嘛,你只要會認會寫就行了。」說這話時想起了王嬰姿,王嬰姿八股文作得好卻只能用來消磨時間,而且亂世將臨——
穆真真含羞道:「婢子沒想別的,也就是想認字想學會寫字。」
張原拾起穆真真丟下的那截柳枝,也在河泥上寫道:「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如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站起身將柳枝丟到水裡,笑道:「姐姐家有松江四腮鱸,酒有寒潭春,哈哈——回去吧,要用晚飯了。」
穆真真跟著張原往東岸走,還回頭看了一眼河泥上的字,心裡喜滋滋的。
夜裡,張原上南樓讓姐姐張若曦給他讀了小半個時辰書,現在讀的是六十卷本的《昭明文選》,這套書也是從族叔祖張汝霖的藏書樓裡借來的,從先秦至南朝名家優秀的詩文辭賦基本都選錄了,讀過《昭明文選》,才可以說有點底蘊——
履純、履潔也坐在一邊聽母親張若曦讀書,這時他二人不敢吵鬧了,聽著聽著,小兄弟二人就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張若曦從青浦帶來的那兩個婢女趕緊將二人抱去睡覺,張原也起身回西樓,張若曦跟著他走到樓廊上,看著樓下天井一角的月光,說道:「也不知陸郎現在如何了,過幾日差不多就會有信來,只是他就算受了委屈也總想瞞著我的。」
張原道:「那等姐夫來信後,姐姐回信時,我也給青浦的楊石香寫一封信,問問情況。」
張若曦點頭說好。
……
三月二十日,姚復、楊尚源案重新開審,姚信也從杭州府被押送回來作為罪證,姚復、楊尚源被抄家,從楊尚源家裡竟然還抄出灌鉛假銀上千兩,姚、楊兩家田產家財盡數抄沒,魯雲谷的堂弟魯雲鵬、瘸腿秀才柳英才、還有方秀才的兒子,以及其他一些被姚復以子母錢放債坑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這次都得到了賠償,姚復從方氏、魯氏那裡侵佔得來的田產大部分予以歸還,餘下的田產收作官田和學田,作為縣衙和縣學的用度——
姚復杖四十徙宣府充軍,宣府是九邊之一,去那裡充軍基本是死路一條,姚信、楊尚源各杖二十徙永寧衞,永寧衞在福建——
樹倒猢猻散,姚復、楊尚源兩家的奴婢走了個精光,楊尚源之妻潘氏回餘姚孃家去了,而姚復的幾房未生育的小妾早在去年姚復入獄之初就捲了細軟先逃了,她們倒是見機得快——
二十二日午後,張萼來西樓書房見張原,鼓掌大笑道:「痛快痛快,姚訟棍終於倒了,介子,你可錯過好戲了,姚氏兄弟還有那個楊尚源受杖時,圍觀百姓是歡聲雷動,可見這姚黑心有多麼天棄人憎。」
正說話間,大石頭進來稟報說有一個姓劉的公差要見少爺,張原、張萼便出到前廳,就見縣衙班頭劉必強恭恭敬敬叉手道:「介子少爺,姚復今已定罪,去年姚復收取張大春的訟銀二十兩,小人已稟明縣尊,現在將這二十兩銀子交還介子少爺。」
另一名差役將四錠五兩銀子捧上,張原讓武陵將銀子收了,另賞了劉必強二人一兩銀子請他二人喝酒,劉必強哪裡敢要,與另一個差人一起躬身退出。
張萼笑道:「介子,你現在可稱是山陰一霸了,誰還敢惹你,姚訟棍就是前車之鑑。」
張原不和這個胡亂說話的族兄扯這些事,問:「宗子大兄這幾日怎麼不見?他可是我的擔保人,這府試報名不但要擔保人,還要一個挨保人,也得是廩生,所以我還要請宗子大兄幫我再找一個廩生做挨保。」
張萼道:「大兄月初就去上虞訪倪汝玉了,就是那個有潔癖的倪汝玉,臨行前說了這幾日會趕回來,報名不是到月底嗎,你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