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飛錫下江南,咫尺無由接笑談。卻羨婆須蜜氏女,發心猶願見瞿曇。」
「持缽歸來不坐禪,遙聞高論卻潸然。如今男子知多少,盡道官高即是仙。」
「盈盈細抹隨風雪,點點紅妝帶雨梅。莫道門前馬車富,子規今已喚春回。」
「聲聲喚出自家身,生死如山不動塵。欲見觀音今汝是,蓮花原屬似花人。」
……
張原嘆道:「李卓吾把梅氏女比作觀音啊,從這四首詩來看,二人的情感堪稱聖潔,是一種道的交往、精神上的相契。」
張岱大讚:「介子,若李卓吾先生健在,必引你為知己。」話鋒陡轉,說道:「所以說介子儘可與王二小姐交往,成就一段佳話,我甚羨慕。」
張岱是真心羨慕,十七歲的張岱期待遇到紅顏知己,他的未婚妻劉氏女不算,連面都沒見過。
說來說去又說到王嬰姿頭上,張原笑道:「我哪比得了李卓吾先生,我血氣方剛,也不適合精神戀愛,等我六十歲後再說吧,現在我還要做很多事。」
「精神戀愛。」張岱喜道:「此語尖新,前所未聞。」
這時有王氏僕人過來請二人去赴宴,張原悄聲道:「大兄,那事再也休提。」
張岱點頭笑道:「我靜觀其變,你們一個師兄一個師妹的,怎麼看都不像無緣的。」
……
午後申時,張原回到東張宅第,避園的五根象牙大筍竟先送到了,其中一根大筍還繫著一條絲帶,想必就是絆倒王嬰姿的那根筍,張原便命翠姑將這根筍先煮了炒肉吃,這筍果真如那船孃所說,嫩如藕、甜似蔗,張原一家大快朵頤——
黃昏時分,張原依舊在投醪河畔騎白騾,等履純、履潔要搶著騎白騾時,他就去看穆真真練小盤龍棍,穆真真現在已不像初時那麼羞縮,早晚兩次練棍,只要張原有暇,穆真真就會主動來請少爺看她習武,張若曦也會來看,好似每日必演的戲劇一般。
次日,張原約了大兄張岱和廩生周墨農,先去縣衙門禮房取了報名文書,再到紹興府衙投送報名文書,胥吏認得張原,笑臉相向,很快為張原填寫好履歷,廩保張岱和挨保周墨農也都簽字畫押,報了名出來後,張原以五錢銀子相謝周墨農,周墨農笑道:「我與宗子是摯友,怎好收你這錢,宗子收了保銀未?」
張岱道:「我要他兩年後杭州鄉試時請我喝花酒,怎麼,周兄也想眠花醉月?」
周墨農笑道:「妙極,介子賢弟明年補生員,後年便可與我們一道赴杭州鄉試,這花酒斷少不了要介子賢弟請。」
張原三人在府學宮十字街慢慢地走,逛逛書鋪,那姚記書鋪現在已經換了主人,改招牌為週記書鋪了,三人進書鋪一看,今年會試的墨卷本竟然都有了,是今日剛到的新書,還散發著油墨清香,會試是二月初九考第一場,二月十五日考完第三場,發榜要到二月底,現在才是三月二十四日,一個月時間不到,墨卷抄本要從北京傳至山陰,還要雕版刻印,書商可謂神通廣大——
張萼之父張葆生也參加了今年的會試,本月中旬就有訊息傳回,張葆生未能中式,也不回鄉,依舊留在京中等待下科再考。
隨這次新科進士墨卷傳回的還有三月初三殿試名單,狀元是周延儒、榜眼莊奇顯、探花趙師尹,張原對莊奇顯、趙師尹二人的名字沒什麼印象,周延儒的大名卻是知道的,周延儒在崇禎朝兩度任內閣首輔,與復社淵源極深,亡國前夕被崇禎帝賜死,周延儒會試、殿試都是第一名,當然是極有才華的,能兩度出任首輔,當然是城府深沉心智過人的,但最終難逃家破人亡的命運——
一甲三人附有小傳,周延儒生於萬曆二十一年,今年才二十一歲,去年鄉試中舉,今年就會試、殿試雙元,稱得上是文運亨通,張原心道:「時不我待,周延儒科舉之路似乎很適合我,當然會元、狀元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只求三年後進士及第,這個應該可以憑努力得來的。」
周墨農道:「狀元二十一歲、榜眼二十七歲、探花三十四歲,這癸丑科殿試前三名都是年少俊傑啊,下一科,不知我輩能不能榜上有名?」
這會試程文一共三卷,收首藝兩百餘篇,售價一錢八分銀子,比一般書籍要昂貴,張岱、張原、周墨農三人各買了一套,這是時文風向標,必須揣摩。
此後十餘日,張原閉門不出,在家裡讀書、習字、作八股,張若曦經常為弟弟誦讀詩書,看弟弟習字、作文,心裡極是歡喜。
穆真真這些天也一直在這邊,午後張原練字時,她也坐在書案一角,認認真真懸腕寫字,張原沒讓她臨帖,只讓她把會認的字學會寫,穆真真現在已識得一千多個字,千字文已全部能背誦,但要想順暢地閱讀書籍,必須識得四千字,所以她現在開始讀《左傳》,這是張原安排的,張原不讓她讀四書五經,他要讓穆真真讀史——
穆真真自然是張原讓她讀什麼她就讀什麼,有書讀她就很快活了,坐在少爺身邊寫字,心裡甜滋滋的。
……
紹興府八縣,參加府試的儒童過萬,縱然紹興府的考棚規模大,也容不下一萬人一齊考試,所以只能分開考,從初五日開始,先是嵊縣、上虞和餘姚三縣的儒童先考,初七日是諸暨、蕭山、新昌三縣的儒童考試,會稽和山陰兩縣的儒童安排在初九日考試——
紹興府、山陰縣、會稽縣,兩縣一府共一城,府衙和考棚都在山陰縣這一側,所以從四月初一開始,就有其他縣的儒童陸續來到山陰,有親戚的就借住在親戚家,沒親戚的就住客棧,山陰縣客棧爆滿,很多儒童只好住到會稽縣那邊,甚至住到城郊去,年幼的儒童還要由父兄或者塾師陪送,所以四月的山陰縣是人滿為患,要持續到月底發案放榜才會散去——
張原佔了地利,只在家裡靜坐等考就是,初八這日天剛擦黑,張原早早就洗浴睡覺,因為府試與縣試不同,縣試是天亮進場、辰時才開考,而府試卻是四更天就要入場,所以張原必須初九日丑時初刻就要起床——
初八夜裡這宅子中只有張原和兩個小外甥有得睡覺,其餘人都在守著,張原參加府試是本年最重要的事,穆真真和武陵就在張原臥室外間,兩個人要聽著更鼓好叫醒少爺,到了亥末時分,武陵已是哈欠連天,穆真真壓低聲音道:「小武,你睡一會兒吧,我守著就行。」
武陵搖頭,又強撐了一會兒,扛不住睡意,說了一聲:「真真姐你記得叫醒少爺呀。」便和衣歪在矮榻上,倒頭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