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可餐班的聲伎在張原家門前搬演雜劇《浣紗記》,張原無暇欣賞,他帶著石雙和武陵去會稽王思任府第,石雙挑著兩壇荳酒,武陵牽著一頭羊,這叫羊酒,定親禮和謝師禮都用羊酒,王老師雖不在會稽,但進學最重酬謝業師,所以張原是首先來謝王老師的家人。
王炳麟將張原迎進廳中坐著,張原連中小三元,王炳麟也覺顏面有光,張原是他父親王思任的得意門生啊。
張原道:「老師去了京城,我想給師母磕個頭以謝師恩,不知妥否?」
王炳麟道:「好,我去說。」進了內院,很快就出來了,說道:「家慈來了。」
張原趕緊起身躬立,就見王夫人由王嬰姿陪著來到廳上坐了,張原上前跪拜見禮,王夫人趕緊讓兒子王炳麟將張原扶起,含笑道:「張公子年方十七,就入泮進學,真是讓人歡喜,你老師現在想必還在赴京途中,若知你中了道試案首,必心懷大暢。」吩咐王炳麟好生款待張原,留張原用晚餐,說罷便起身回內院,王嬰姿一直在看著張原,出廳時也是頻頻回首,王夫人拉著女兒的手不放——
王炳麟命廚下將羊宰了,烹羊剖魚,各色鮮蔬,與張原對坐飲酒,今日興致高,王炳麟酒喝得有些過量,待到戌時初張原告辭時,王炳麟已是醉態可掬不能相送了。
張原與石雙、武陵出了王思任府第,看看天色還不算太晚,就想去城北拜訪商周德並看望商澹然,因為明日王提學要接見新入學的諸生,還要游泮,怕是無暇去會稽見商周德——
「介子師兄。」
王嬰姿的聲音從牆門內傳出,張原回頭,就見一道長長的人影先映了出來,影子在前,王嬰姿在後,王嬰姿並未改扮男子,只是原來的閨中裝束,身後跟著一個小婢,往牆邊左側走了幾步,人在昏暗裡,說道:「介子師兄,我和你說幾句話。」
張原「嗯」了一聲,走過去作個揖,等著王嬰姿說話,王嬰姿好半晌不作聲,這時是戌時初刻,遠未到缺月升上天空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透,星辰也就黯淡難辨,牆門裡的昏黃燈光映照出來,漸遠漸淡,好似流水滲進了地表——
王嬰姿不作聲,張原也不急著問她有何事,只在昏暗中陪她那樣默默地站著。
武陵悄悄一扯石雙衣袖,兩個人走遠一些,石雙低聲道:「小武,這王二小姐怎麼了,找介子少爺有事卻又不說話。」
武陵忽然福至心靈道:「此時無聲勝有聲。」此句一齣,武陵暗自得意,心想自己不愧是小三元的書僮,古詩信口道來,竟這般貼切。
石雙不明白武陵說什麼,「哦」的一聲,也不多問。
那邊王嬰姿終於開口了:「恭喜師兄小三元。」
張原看著夜色下王嬰姿柔和模糊的面容,說道:「這要多謝師妹為我推薦了不少《春秋》典籍,五經八股就數禮和春秋最難考。」
王嬰姿又沉默了一會兒,問:「師兄即將去南京國子監求學嗎?」
張原道:「要先送我姐姐回青浦,何時赴南京國子監尚不確定,方才聽炳麟師兄說國子監監規嚴苛,吃飯穿衣,俱有禁例,違者痛決,倒嚇得我有些不敢去了。」
王嬰姿輕聲笑了一下,說道:「我兄長說話有些誇張,他說的是一百年前的國子監,那時嚴厲,現在想必不似從前了。」
兩個人說起近來讀過的書,王嬰姿道:「近日讀徐文長的雜劇《四聲猿》,中有兩出戲分別是‘雌木蘭替父從軍’和‘女狀元辭凰得鳳’,戲文看著是熱鬧有趣,其實是做不到的,那日我遠遠看到師兄在龍門搜檢——」說到這裡,「哧」地一笑。
張原有些尷尬,說道:「師妹那日也來得這麼早嗎?」
王嬰姿忍笑道:「要看個究竟嘛,這一看我倒是徹底斷了女狀元之念,只有寄望師兄一路連捷了。」
張原笑笑,忽聽王嬰姿問:「聽,什麼聲音?」作出側耳傾聽狀。
張原凝神傾聽,有杏花寺僧人的木魚梵唱、有街坊四鄰的醉酒喧語、有夜風拂過樹梢之聲,心再靜下去,還能聽到一裡外府河的舟楫聲,就不知道王嬰姿聽到的是什麼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