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呼吸急促,一直看到文末元好問的詩,突然怒叫一聲,伸手將這張本來就有些殘破的松江紙撕成兩半,更將書案上的一個插蒼小瓶掃落在地,「砰」的一聲響,碎瓷四濺,然後一跤坐回官帽椅,喘著氣大聲問:「是誰,這文是誰寫的?」
董祖常從未見父親這般震怒失態過,也是凜然生懼,答道:「黃知府說是衙役一早從申明亭揭下來的。」
董其昌嘶叫道:「此文惡毒,是要將我董其昌置於死地啊。」一邊叫喊,一邊使勁捶身前書案,可見憤怒已極,幾近癲狂。
董祖常慌忙揀起那撕成兩半的破紙,拼在一起看是哪裡罵了他父親,左看右看看不明白,董祖常也只能算是識字,看看一些話本通俗小說還可以,這篇《書畫難為心聲論》是典雅純正的古文,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他是沒看出哪句是罵人的話,但父親如此狂怒,顯然這文非常惡毒,便道:「父親息怒,兒子這便去追查是誰張貼此文!」
董其昌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狂怒的情緒,叫道:「快去追查,查到是誰就給我打,給我狠狠打!」
董祖常答應一聲,拿著那兩張破紙出了畫禪室,先去和兄長董祖源商量,董祖源將破紙拼好細看了一遍,董祖源不像其弟董祖常那般不學無術,怒道:「這是詆譭父親的品行啊,難怪父親大怒,這文實在惡毒,這文流傳對父親名聲會大損,必須立即追查,也不要指望黃知府,那班衙役沒什麼用,讓吳龍的手下全部去查,既然是在申明亭張貼,總會有人看到的,既有人要毀父親名聲,想必也不會只在申明亭一處張貼,其他地方都去搜尋檢視,看到就立即撕毀,莫要流傳開來。」
董祖常立即讓人把吳龍喚來,命吳龍即刻遣人四處搜尋張貼這篇「書畫難為心聲論」的人,打行首領吳龍面露難色,他不識字,他手下的打行青手識字的也沒幾個,要他們打人可以,要他們認字那是為難他們。
董祖常不耐煩道:「不管那麼多,看到張貼字紙的一律抓來拷打審問,家父已然大發雷霆,不抓到此人誓不罷休。」
吳龍問:「二公子,那關押在青浦的六人不管了嗎?」
董祖常喝道:「先抓貼文的奸賊最要緊,快去!」
吳龍去後,董祖常又派出上百家丁,都是識得幾個字的,華亭縣大街小巷到處都是董府家奴和打行青手,那些打行青手順便又要欺負一下良善、調戲一下婦女,一時間整個縣城和府城都是烏煙瘴氣,這麼大的縣城,總有幾個在張貼尋人或尋物啟事的,恰被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看到,不分青紅皂白,先就一頓暴打,而「書畫難為心聲論」這貼文卻到處都是,董氏家奴和打行青手揭了二十多張,卻沒抓到張貼這文的人,便押了那兩個張貼尋物告示的倒霉鬼回董祖常豪宅審問——
董祖常私設刑堂,讓人將這兩個倒霉鬼又是一陣痛打,打得半死卻問不出什麼,料想是抓錯人了,卻也不放這二人走,先關到柴房裡待查明真相再放人不遲。
董祖常恨恨地對兄長董祖源道:「此事必與張原有關,那小子一來松江,就什麼事都來了!」忽然想起卜世程說過與張原在一起的有三個華亭秀才,一個姓蔣的不知是誰,另兩個是金琅之和翁元升,把這二人抓來逼問,定能知道是誰張貼這「書畫難為心聲論」。
……
此時的張原和大兄張岱,正在陳繼儒東佘山居的頑仙廬品茗弈棋說清言,好不悠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