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原答應道:「好,一定來。」
張原、張岱告別陸韜、楊石香諸人,上了那艘三櫓浪船,這船可載四、五十人,張原一行二十人連同王微四人還有四名船工總共不過三十人,所以艙內顯得頗為寬敞,張萼早早就跟隨王微上船了,正與王微對坐說話,彬彬有禮的樣子。
王微見張原、張岱上船,起身萬福道:「多謝兩位相公肯讓小女子搭船,叨擾了。」
張岱道:「好說,好說。」雖已是第三次看到這女郎,依然感覺驚豔。
張原只笑著點了一下頭,自去船頭看船工解纜行船,揮手與岸上親友作別,待船離碼頭遠了,這才回到主艙,卻見大兄宗子、三兄燕客都有點被這女郎迷得神魂顛倒了,這也難怪,這女郎的確美麗,好似經過後世電腦軟體修飾了一般沒有半點瑕疵,若張原只是原來的張原,只是十七歲,肯定也會色授魂與的,而現在的他當然要比大兄、三兄顯得穩健淡定一些——
逆水行舟比較慢,船底流水聲汩汩,張岱與王微論詩,王微從容說本朝詩家軼事,從高啟到王世貞,再到萬曆三十八年庚戌科探花錢謙益,對各詩家詩風名作侃侃而談,如數家珍,張岱大為佩服,讚道:「女郎堪稱美人學士,張岱佩服。」
王微含笑,目視張原。
張原坐在一邊微笑傾聽,很少插話,但他有這樣一種感覺,這女郎很在意他的態度,每說到得意妙處,就向他看過來,盈盈雙眸似在問:介子相公以為如何?
張萼卻是聽得不耐煩了,說道:「本朝詩人都沒什麼好說的,好詩都被唐朝人寫盡了,偶有漏網,早有蘇東坡、黃山谷輩揀去,到了本朝,都是陳詞濫調、渣滓!」
張萼一竿子把大明朝的詩人全部打翻,好像寫詩是奪寶一般,好詩已被搶光,明朝的詩破銅爛鐵沒什麼意思了。
王微道:「不然,當世如公安三袁、竟陵鍾譚,都講究不拘格套、獨抒性靈,好詩屢見。」
張萼:「公安三袁知道,竟陵鍾譚,沒聽說過。」
王微嘴角一勾,似有取笑之意,說道:「鍾是鍾伯敬,譚是譚友夏,都是當今詩文名家。」
張萼問:「放在李杜歐蘇面前如何?」
王微美眸上翻,露出可愛的眼白,說道:「不與你說了,難道寫詩之人非得個個是李杜歐蘇——這位張相公莫非只知有李杜歐蘇這幾個詩家?」
這話犀利,擊中張萼軟肋,張萼讀過的詩的確不多,只知李白、杜甫、歐陽修、蘇東坡、黃庭堅幾人,這下子被女郎點破,好在張萼臉皮厚,並不羞慚,說道:「既嘗過珍饈美味,再讓我去吃粗茶淡飯,那簡直是生不如死。」
王微翠眉微蹙,看著張岱、張原二人道:「兩位相公還有什麼高見?若沒有,就請不要談詩了,不如下棋消磨永晝。」
這女郎的確有才又傲氣,張岱覺得自己論詩還真勝不過這女郎,眼望張原,心道:「介子詩也讀得不多罷,這下子讓這曲中女郎把我們山陰張氏三兄弟都能藐視了。」
張原熟知晚明史,對公安派、竟陵派還是有點了解的,說道:「我三兄燕客是富貴人,非珍饈美味不入口,我沒有那麼挑剔,鍾惺、譚元春的詩我也讀過一些,的確不過爾爾。」
王微有些氣惱,臉色泛紅,仿若三月桃花,鍾惺、譚元春是她極推崇的詩家,尤其是譚元春,還曾指點過她的詩作,道:「這位張相公既如此說,想必詩作勝過鍾、譚了,小女子倒要討教——」
張原微笑道:「若我去酒樓用餐,嫌那酒菜不好,店家說張相公既如此說,想必廚藝勝過在下,在下倒要請教——那我該如何是好?」
張岱、張萼皆笑,女郎王微也以手掩唇,笑個不住,卻道:「兩位張相公都是強辯,強詞奪理!」
張原道:「我雖不擅長作詩,但鑑賞的眼光卻有,鍾、譚為詩提倡性靈,卻矯枉過正,孤峭幽深,讓人費解,他二人的很多詩只有他們自己看得明白,獨有會心的情境卻艱於表達,這還是心手不相應之故。」
張原這般批評鍾、譚,讓王微覺得頗不服氣,但張原這話顯然是很有見地的,起碼是讀過鍾、譚的詩才能說得出這種話,曼聲吟道:「落日下山徑,草堂人未歸。砌蟲泣涼露,籬犬吠殘暉。霜靜月逾皎,煙生墟更微。入秋知幾日,鄰杵數聲稀——這樣的詩放在晚唐,豈會輸給劉長卿、錢起輩?」
張原笑道:「我只是概論,你要拈出鍾惺寫得最好的一兩首詩來駁我,那就無趣了,不如下棋,不如下棋。」
女郎王微巧笑嫣然,說道:「名動松江的小三元張相公是這麼小心眼的人嗎,就揪住我的話不放!」
張原看著這女郎笑起來的樣子,不禁怦然心動,不知為何,覺得這女郎有點像嬰姿師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