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敬巖道:「小人賤庚三十六。」
杜松道:「若論從軍,你這年齡也不小了,若不是看在張公子面上,我也不會收留你,你武藝不弱,以後肯聽我號令,只要朝廷有起用我之日,就有你殺敵立功的機會,你今年三十六歲,到五十歲時若未戰死沙場,我就讓你衣錦還鄉,到時少不了你的正五品千戶出身。」
穆敬巖叩首道:「多謝將軍收留,多謝將軍提攜。」
張原暗暗點頭,這杜松只是一個沒有什麼學識的武將,卻也精通馭下之術,這二十軍棍可算是下馬威,然後許以美好前程,恩威並施,要將穆敬巖收服,不然以後不好使喚——
張原的右手一直被穆真真抓著,這時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手指,對穆真真道:「指骨都快被你捏斷了,真真你急什麼,你爹爹既到了杜將軍門下,自然要遵杜將軍號令。」
杜松這才臉露笑意,讓家丁帶穆敬巖去敷傷藥,對張原拱手道:「張公子,杜某這番做作,張公子不會見怪吧。」
張原道:「將軍有古名將之風,知人善斷,這二十軍棍打得好,穆敬巖武藝是不低,但因為是墮民出身,自幼被人呼喝慣了的,所以難免有些怯懦,但晚生相信,有杜將軍調|教訓練,穆敬巖絕對是一員猛將。」
杜松哈哈大笑,說道:「張公子是極聰明的人,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幾位,請。」
杜松看到張原牽手的那個美婢,算是明白張原為什麼這麼熱心把一個家僕送到他這裡來了,原來是為了讓這美婢的父親有個好的出身啊,看來張原很寵這個美婢,這下子杜松尚存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張原、張岱、王煥如在杜府用了午飯,王煥如先行告辭,張岱、張原被杜松盛情挽留,那杜定方取出平日作的八股文請張原指教,杜定方的兩個哥哥都在鎮海衞做總旗官,今年二十一歲的杜定方決定要走科舉之路,三年前通過了縣試和府試,也算是聰明肯學了,但隨後兩次在道試中名落孫山,張原看了杜定方的幾篇八股文,覺得死板了一些,這種八股文在嘉靖年間或許有希望通過道試,如今是萬曆末年,八股文與古文合流是風氣,文學味濃郁,杜定方的這種八股文想要通過道試怕是不容易,便指點了杜定方該讀何書、該往哪方面用功——
張原對八股文的理解和造詣遠不是王煥如能比的,杜定方好似醍醐灌頂一般,覺今是而昨非,不覺雙膝跪倒,要拜張原為師,張原連稱豈敢,說杜定方年長於他,他絕不敢做杜定方的老師——
杜定方執意懇求道:「七十二賢中也有年長於夫子的,聞道有先後,能者為師,先生一定要收下弟子。」
張原沉吟不肯,杜定方苦苦哀求,杜松也道:「張公子,我這侄兒一心想要通過科舉博取功名,十八歲成了童生,並不愚笨,苦無名師指點,還望張公子不棄,教導於他。」
張原這才對杜定方道:「你要守喪,也不便外出,這樣吧,若你不嫌我才疏學淺,那就每兩個月派人將近作制藝十篇送到我那裡,我可以為你評點一下,如何?」
杜定方大喜,當即口稱「學生」,說道:「學生有喪在身,不敢行拜師禮,兩年後,定赴山陰向先生補上拜師大禮——」
「愚蠢!」杜松喝道:「以張公子之才,兩年後還會在山陰嗎。」
杜定方醒悟道:「是是,兩年後先生必高中甲榜,學生必至京師追隨先生。」
這樣,十七歲的張原收了一個二十一歲的學生。
次日上午,張原去杜府辭了杜松,叮囑杜定方居喪期間莫忘讀書制藝,要寄信就寄到南京國子監——
杜松在貞豐裡待不長,兄長杜檜出葬後他就要啟程返回延安衞,六月中旬必定要啟程,穆敬巖將隨行北上。
杜定方麻冠喪服,不能去碼頭送介子先生,只命僕人抬了好些禮物送到張原船上,穆敬巖自是要來碼頭拜別舊主人的,碼頭上,穆真真跪在爹爹穆敬巖膝下大哭,穆真真自幼與爹爹相依為命,以前爹爹外出聽差,最多也就五日就會回來,她也習慣了,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爹爹是要去數千裡外的邊城,這一別,更不知何年能再相見!
張原見穆真真哭得傷心,便道:「真真,要不你就呆在貞豐裡與你爹爹多聚幾日,待你爹爹啟程後你再來南京,如何?」
穆敬巖忙道:「這不行,早晚都有一別,不在於這幾日——,」說著輕撫女兒頭頂髮髻,安慰道:「真真不要難過,從軍入伍是爹爹平生之志,蒙介子少爺成全,讓我能有追隨杜將軍的機會,我定能掙個清白出身回來的,你好生服侍介子少爺,你在介子少爺身邊,爹爹也放心,好了,別哭了,隨少爺上船去吧,爹爹要看著你們的船划走。」
張原本想再吩咐穆敬巖一些話,想想還是算了,薩爾滸之戰還有五年,他應該還有時間發揮自己的前瞻作用,杜定方是他學生,以後與杜松聯絡也不難,現在與穆敬巖說那些沒什麼用,反而會讓穆敬巖有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