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天色矇昧,毛監丞見一箇中等身材的漢子走上堂來,這漢子在墀前摘下斗笠,年約三十來歲,身穿交領短衣,面目普通,神色頗為精警,朝左右一看,上前叉手施禮,正待開口說話,有監差喝道:「跪下說話!」這漢子稍一遲疑,還是跪下了,說道:「監丞大人,小人有事要見監生張原,請大人行個方便。」
毛監丞慢條斯理問:「你是何人?見張原何事?」
這漢子道:「小人是張相公朋友之僕,家主遣小人來向張相公遞個話,別無他事。」
毛監丞又問:「你家主人是誰?」
這漢子不答,卻從腰裡摸出一小錠銀子,不動聲色地放在膝邊,這才開口道:「家主人姓邢,是個商人,想張監生寫篇祝壽文——請大人行個方便。」
這漢子見官不懼,神情鎮定,雖是跪著,卻有一種不卑的氣度,這讓毛監丞看他很不順眼,瞥了漢子膝邊的小銀錠一眼,喝道:「當堂行賄,該當何罪!說,你主人是誰?」
這漢子就知這監丞是故意刁難了,便將那銀子拾起收回腰囊,站起身道:「這銀子是我掉在地上的,現在拾起來,何曾向誰行賄。」
毛監丞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大怒,喝道:「你言行可疑,來此定有不可告人的隱秘,先拘押起來,待抓到張原,就真相大白了——跪下!」
這漢子不跪,卻是神色凝重,問:「張相公犯了何事?」
毛監丞叫道:「張原屢犯監規,今日還辱罵師長、毆打監差,將被革除學籍。」
這漢子神色頓時輕鬆下來,說道:「原來如此,這麼說張相公已不在監內了?」
毛監丞見這漢子態度輕慢,沒有起先的恭敬,竟然挺立不跪了,便喝命左右將這漢子拿下笞責。
兩個監差正待上前揪人,這漢子一直忍氣吞聲,這時終於忍無可忍,怒喝一聲:「反了天了。」右腳連踢,將那兩個監差踢倒在地,然後幾步上前,當胸揪住毛監丞的胸口,將毛監丞從椅子上抓起,另一隻手在自己腰間一摸,摸出一塊長方形腰牌,遞到毛監丞眼前,喝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八品小吏,敢受我跪拜,不知死活的狗東西!」
繩愆廳上差役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監丞大人都讓人給挾持了,一時驚惶失措,卻又不敢上前,只是喝罵威脅——
那漢子將腰牌在毛監丞眼前晃了晃,喝道:「看清楚了沒有?」
毛監丞顫聲道:「看清楚了,下官——」
那漢子不待他說完,劈臉就給了監丞大人一耳光,再一把將他搡坐在椅子上,問:「那位張相公往哪裡去了?」
廳上監差面面相覷,不知這漢子什麼來頭,監丞大人竟然自稱下官,捱了打還不敢吭聲,一人答道:「張相公從菜圃那邊出監去了。」
這漢子冷哼一聲,戴上斗笠,回頭盯了癱坐著的毛監丞一眼,轉身大步而去。
幾個差役這才上前攙扶毛監丞,毛監丞官帽都被打飛了,半邊臉紅腫,神情痴傻,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整理衣冠,唉聲嘆氣去見宋司業,一路上跌跌撞撞,魂不守舍,似乎被那漢子一巴掌打得丟了魂一般——
司業的宅第鄰著國子監菜圃,毛監丞求見時,五品司業大人宋時勉剛剛用罷早飯,料想毛兩峰已經抓到了張原,現在來向他稟報,不料一見之下,見毛兩峰左頰腫起,神色惶惶,也顧不得禮節,湊近來說道:「宋大人,禍事了,下官只認為那漢子是個奴僕,豈料竟然是東廠的七品掌班,還逼他向我下跪,宋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宋時勉莫名其妙,厭惡地瞪了毛監丞一眼:「站遠點說話。」
毛監丞退開兩步,請司業大人屏退左右他才好說話。
宋時勉皺眉讓廳上婢僕退下,然後聽毛監丞說了今早之事,聽到繩愆廳那一幕,宋時勉也愣住了——
……
張原拉著穆真真奔出南監菜圃,跑到珍珠橋畔,回頭看毛監丞並未追來,雨又下個不停,見橋拱下可避雨藏身,便走到橋拱下,將手中的齊眉棍丟進水裡,說道:「真真,今日多虧你來,不然我一個人怕是逃不脫,那紫臉瘟官早就想抓我了。」
穆真真本來心中不安,認為是自己每日來射圃射箭連累少爺犯規,聽少爺這麼說,方安心了一些,問:「少爺,這到底怎麼回事呢?」
張原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道:「這瘟官與董其昌有些淵源,想陷害我,就不知道瘟官說的湘真館龜奴是什麼意思,瘟官抓到了什麼人證,我要去問問李雪衣——」
穆真真道:「少爺是不是先去焦相公那裡說說這事?」
張原點頭道:「是要請焦老師為我做主的,只是我們這樣子不大好去。」
兩個人的衣裳都幾乎溼透,張原也就罷了,穆真真就像那日倒董的大雨,大胸小腰顯山露水、影影綽綽,不過這時穆真真也顧不得害羞了,只為少爺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