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陽「嗯」了一聲,把手覆在兒子扶轎槓的手背上,拍了拍,反覆道:「為父真是快活,真是快活。」目視東邊天際初升的明月,語氣放緩,悠悠道:「猶憶我兒六歲時,那年為父從開封回來在家待了四十日,中秋節後離開山陰北上,你跟著若曦還有你母親送為父到八字橋,你梳著沖天鬏,牽著我的袍角不讓我下船,我說待你考上秀才爹爹就不用再出外謀差使了,你就說你昨日就去考,考上秀才讓爹爹待在家裡享福——那時你連昨日、明日都分不清,哈哈。」
張原的眼睛溼潤了,母親在他通過道試那天夜裡也對他說過這件童年趣事,這似乎是每個受父母寵愛的孩子都會有的承諾,承諾長大了對父母如何如何,兩世的張原都曾對父母說過這樣的承諾,這一世父母雙全,豈能不珍惜!
張岱道:「五伯父,介子的學業得到了會稽王季重先生、杭州黃庸寓先生,還有焦太史的指點,都是名師大儒,明年杭州鄉試,五伯父等著好訊息就是了。」
張瑞陽心中快活,口裡道:「還要戒驕戒躁,努力勤學才是。」便考問了張原幾句四書義理,張原中規中矩地回答——
後邊的張萼偷笑,心道:「五伯父還不知道他這兒子現在是何等人物,還當介子未啟蒙啊,拿這麼低淺的四書題考介子,豈不讓焦太史、顧祭酒他們笑掉大牙。」悄聲問符成:「符叔,五伯父長年在外,就沒納個妾?」
符成「嘿」的一聲,說道:「這可不是老奴敢多嘴的——」
張萼一聽,心道:「有戲。」道:「符叔,和我說說,我送你一件羊裘。」
符成搖頭道:「家老爺為人端謹,與家裡的奶奶甚是恩愛——」
張萼打斷道:「再怎麼恩愛,又沒在一起,五伯父客居在外沒個女人侍候怎麼行。」
符成道:「原先不是有一個嗎,就是奶奶的陪嫁丫頭英姑,家老爺四十歲那年再赴開封時,奶奶就讓家老爺把英姑帶去照顧起居,那年英姑已經二十三歲了,唉,英姑命薄,等不到還鄉這一日,五年前就客死開封了。」
張萼「哦」的一聲,說道:「那介子可比五伯父風流得多——」
符成老成,笑笑,沒多問,他兒子符大功耐不住好奇,問:「三少爺,介子少爺怎麼風流了?」
張萼笑道:「年少春衫薄,滿樓紅袖招啊。」
說話間,到了成賢街,八月十四的月亮升起來在國子監之上,街市燈火與月色相映,張萼上前對張瑞陽道:「五伯父,酒席已備下,就在那邊狀元酒樓,還有一些生員朋友在,都等著為五伯父接風洗塵呢。」
張瑞陽便在子侄的簇擁下來到狀元酒樓,二樓開了三桌,四人一桌,僕人們另開了一八仙桌,馮夢龍、楊石香、夏允彝、倪元璐都來向張瑞陽見禮,來福更是敏捷,第一時間跪在張瑞陽面前磕頭,口稱:「小人來福拜見老爺。」
張瑞陽見兒子結交的都是生員,心下甚慰,與諸生寒暄後,笑對身邊的來旺道:「來旺,你無親無故,就認這來福作哥哥好了。」張瑞陽已經向兒子張原問過來福的來歷。
來旺就上前拜見來福,稱呼來福為哥哥,把來福搞得莫名其妙,還是武陵笑嘻嘻向來福解釋,來福自然也歡喜,二人就已兄弟相稱。
酒樓夥計按吩咐再為張瑞陽單獨設一席,張瑞陽節儉慣了的,叫張原、張岱、張萼與他同席,狀元紅酒、芙蓉鯽魚、金陵扇貝、金陵鹽水鴨、菊花青魚、丁香排骨等南京名菜剛端上來,夥計先給張瑞陽斟了一杯酒,張瑞陽正待舉杯,忽見一個披髮小童飛一般跑上樓來,徑直奔到張原面前,滿頭大汗,氣忿忿地瞪著張原,大聲質問:「介子相公為何辜負我家女郎!」
這童子聲音尖銳,很具穿透力,一時間馮夢龍等人都是面面相覷,張萼卻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捂著嘴偷笑,要看介子挨五伯父的訓,張萼先前讓能柱給李雪衣送了十兩銀子去,請李雪衣準備酒食,他們三兄弟要借湘真館宴請朋友,曲中舊院本就是交際場所,文人雅集、宴請朋友往往都借舊院妓館操辦——
張原趕忙起身道:「薛童,與我到外邊說話。」
薛童孩子心性,方才跑東跑西到處找張原,這時見到張原他們已經在這狀元樓喝上了,卻讓雪衣姐和微姑在那邊空等,薛童當然生氣,所以一來就大聲嚷嚷——
張瑞陽不明白兒子惹了什麼麻煩,問:「張原,何事,什麼女郎?」
張岱趕忙拉著薛童到外邊說話,這邊張原見父親問話,不免有些尷尬,說道:「是華亭陳眉公的女弟子,兒子曾幫過她的忙,今日要請兒子和諸友一起赴宴——」
張瑞陽在外謀事多年,熟知世情世故,聽兒子這麼說,就知那女郎並非良家,兒子這是要與一幫朋友去喝花灑,不免有些暗惱,兒子才十七歲,尚未成親就與妓家往來,這像什麼樣子,兒子學業是大有長進,但少年戒之在色,等下必得好好訓斥,這時當然要給兒子留顏面,暫不追究——
張岱把薛童拖到外間,瞪眼道:「你可給介子惹麻煩了,你看到坐在介子面前那個老者沒有,那是介子的父親,從開封回來,剛到金陵,這下子介子要挨父親責罵了。」
薛童怨氣全消,張大了嘴,結巴道:「我,我不知道——」
張岱笑道:「罷了,也不甚要緊,你回去告訴雪衣姑娘和王微這個原因就是了。」
薛童趕回幽蘭館,李雪衣也在王微這邊,聽了薛童的回話,李雪衣掩唇笑道:「這可不好了,介子相公的爹爹到了,介子相公要捱罵了。」
王微白了薛童一眼,嗔道:「你怎麼這麼莽撞!」
薛童好生慚愧。
李雪衣輕嘆一聲道:「可惜,明日便是中秋,李侍郎的公子邀我遊河賞月,本來我是婉拒了的,這樣,還是要去了,修微,不和我一起去嗎?」
王微搖頭,送走了李雪衣,回來見庭中月色如水,抬頭看天上那輪將圓的明月,徘徊低誦張九齡的詩句:「清迥江城月,流光萬里同。所思如夢裡,相望在庭中。皎潔青苔露,蕭條黃葉風。含情不得語,頻使桂華空。」
一片羽毛狀的苦情樹葉飄飄落下,王微眼疾手快,如拈棋子一般拈在指間,回到書室,找到《曲江集》,翻到「秋夕望月」這一頁,將樹葉夾在書中,合上,於燈下痴痴出神——
……
狀元樓宴罷,張原陪父親回聽禪居,楊石香等人就在狀元樓附近的客棧住下,他們還有事要與張原商議,要在金陵待上幾天,陸大有當然是要住到聽禪居去的。
武陵先跑著回聽禪居報信,穆真真緊張地問:「小武,家老爺他——」
武陵知道穆真真的意思,說道:「老爺和少爺一樣和氣良善,見到少爺也極欣慰,不過——」便將薛童冒冒失失的事說了。
穆真真擔心道:「老爺會不會責怪少爺?」
武陵道:「這可難說。」
穆真真問:「那少爺是不是有點害怕?」穆真真想起自己小時候做錯了事是很怕父親回來責罵的——
武陵道:「少爺笑嘻嘻的,很快活的樣子。」
……
張原是笑嘻嘻的,還有什麼比父親平安到來更讓他高興的,至於父親可能會因王微之事責罵他,他並不在意,這不是因為他臉皮厚無所謂,而是他是成熟的心智,他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他能為自己負責,還有,能被父親責備,很多時候是一種幸福——
回到澹園,穆真真向張瑞陽磕頭,張瑞陽已聽兒子張原說過穆敬巖、穆真真父女的情況,雖然對兒子送穆敬巖去從軍有些不解,但也沒說什麼,這時見到這身材高挑的墮民少女,頗驚訝這少女的白膚藍眸,溫言嘉勉了幾句,便隨兒子上樓看妻子呂氏寫給兒子的信,又看了商澹然寄來的兩幅畫,張瑞陽笑得合不攏嘴,直到上床歇息也沒找到教訓兒子的時機,這個兒子給了他太多驚喜了——
次日,八月十五,張原本來是要告假在外陪父親的,但張瑞陽一定要兒子照常去國子監聽講,張原入監才得知今日不授課,卻是發放中秋節錢,除了納粟監生,每個監生都有帛八匹,這是賜給監生父母的,還有寶鈔一百錠,寶鈔一百錠按票面價值是相當於錢一百貫,似乎是一筆鉅款,但永樂以後這大明寶鈔就不值錢了,正德年間,一百錠寶鈔當不得一貫用,嘉靖以後,寶鈔更是形同廢紙,朝廷也不再印發新鈔,市面上也不見流通,也只有國子監還有餘存的寶鈔,發給監生充好看,好在帛八匹是實實在在的——
領了鈔帛,今日就放假了,很多監生一齣三重門就把那一疊寶鈔扔了,捧在手裡嫌重、當手紙嫌硬,張原卻是把那疊寶鈔帶回了聽禪居,張原看這些東西都帶著看文物的眼光,而且,再度發行紙鈔也是他以後要考慮的事——
張瑞陽正在樓下小廳向武陵問話,陸大有侍立一邊,張瑞陽自然是問張原這兩年的所作所為,武陵頗乖巧,專挑好聽的說,陸大有有時在旁邊插幾句話,都是誇讚張原的,聽得張瑞陽是心花怒放,這時見兒子領了帛鈔回來,更是快活,八匹帛雖然值不了多少錢,但這是朝廷所賜,身為監生父母亦有榮光——
巳時,焦氏僕人奉焦竑之命來請張瑞陽、張原父子赴宴,張瑞陽很覺榮幸,他在周王府雖說是掾史長,手下也管著好幾個掾史,但大多數時候還是低身下氣的時候多,交往的也都是一些低品小吏,這次辭職歸鄉,一身輕鬆,到了金陵就得到焦狀元的禮遇,人都是有虛榮心的,張瑞陽表面裝得寵辱不驚淡定的樣子,其實心裡快活得緊,命來福準備了一份贄禮帶去澹園——
在澹園用罷午宴,張原陪著父親回到聽禪居,卻見兩個大禮箱擺在廳中,穆真真說是四個官差抬來送給老爺的,沒留下名帖,張瑞陽奇道:「誰會送禮給我!」
開啟看時,竟是金福壽八仙牡丹二十八枝,還有六匹西洋布、六匹倭緞,以及雲素綢等一些南京土儀——
那金福壽八仙牡丹若是純金的至少值銀五百兩,即便是鍍金的單憑這工藝也值幾十兩銀子,還有這西洋布,薄如蟬翼,潔比雪豔,都是外番貢品,集市上一般是買不到的,張瑞陽問兒子:「這是誰送來的?」
張原料想是太監邢隆送來的,不可能有別人,但既然邢隆不留名帖,他也就答道:「兒亦不知,沒見名帖。」
一旁的來旺奉承道:「想必是南都的官吏慕掾史長大名,所以送禮來表示敬意。」
張瑞陽笑了起來,他若不是知本分識大體也不能在周王府混跡這麼多年,豈會膨脹自大到認為南都官員會來巴結他一個辭職的王府小吏,對張原道:「這禮來歷不明,我不能收,你好生查訪到底是誰送的,是不是送錯了,原封不動還給人家。」
張原應道:「是」。
這時,張萼進來道:「五伯父,今日是中秋節,五伯父要如何慶祝?」
張瑞陽笑道:「只恨身無雙翼,不然即飛回山陰去。」又對張萼道:「你們兄弟自去陪朋友歡慶賞月吧,不要因我老頭子掃了你們的興,我讓張原陪我去雞鳴寺隨喜,佛寺賞月,也有情趣。」
張萼向張原做個怪臉,心道:「介子,不是為兄不仗義,愛莫能助啊,你只好聽和尚們唸經嘍,為兄遊秦淮、賞月、喝花灑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