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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生百年天涯海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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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炳麟卻嘆了口氣,眉頭皺起,一時無言。

張原直言道:「王師兄為何嘆氣,請對弟明言。」

王炳麟看著張原,遲疑了片刻,開口道:「實不相瞞,是關於小妹嬰姿的事,錢塘貢生丁某是我同學友人,知我有幼妹未嫁,數月前從錢塘來此求婚,家慈對這丁生的人品家世頗為滿意,無奈嬰姿——」

說到這裡,王炳麟搖了搖頭,飛快地加了一句:「我知賢弟的人品,我就直言,嬰姿因你之故不肯與他人論婚嫁啊。」

張原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想和嬰姿師妹談談,不知可否?」

王思任的兒子不是刻板的人,王炳麟點頭道:「也好,解鈴還須繫鈴人,嬰姿的心結還得你來解,你好好勸勸她,你明年四月就要成婚了是吧。」說罷,站起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賢弟且到書房等候,我去稟知家慈。」

張原與王嬰姿見面,當然不好在大廳上分庭抗禮——

王思任府上前院書房是張原最熟悉的地方,書房裡擺設也與以前一樣,書房裡未設火盆,很冷,張原等了一會兒,踱到書房北窗下,卻見窗外那一叢細竹邊堆著一個大雪人,那雪人黑炭為目、紅蘿蔔為嘴,沒有鼻子,就那樣眼睛烏黑、嘴唇鮮紅地端坐在細竹下,正對著書房北窗——

忽聽身後有人細語道:「這雪人是個學官,監管書房裡的讀書人。」

張原轉身,就見披著寒裘的王嬰姿立在書房門邊,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他,嬰姿師妹在笑,門外還有一個捧著暖手銅爐的小丫頭——

「嬰姿師妹一向安好。」張原作揖道。

清秀瘦削的王嬰姿向張原福了一福,笑道:「介子師兄總要說些客套話是嗎。」說著,向門外的小丫頭招招手,那小丫頭便走了進來,怯生生將暖手銅爐遞給張原,張原接了,卻轉手遞給王嬰姿,說道:「師妹捧著暖手吧,我不冷。」

王嬰姿讓那小丫頭出去,書房裡就剩她和張原二人,那隻暗黃色的扁圓銅爐擱在書桌上,在寒冷的房間裡努力散發著熱氣——

張原和王嬰姿隔著書桌坐下,王嬰姿的大眼睛把張原看個不停,說道:「介子師兄要和我說什麼?」

張原沉吟了一下,原本想好的言辭面對王嬰姿時忽然覺得不妥,一時有些躊躇——

王嬰姿將兩隻手掌貼在銅爐壁上,凝眸望著張原,輕聲道:「介子師兄,我讓你為難了嗎?」

張原眉毛一揚:「為什麼這麼說?」

王嬰姿道問:「師兄是不是聽到有些傳言從而心中不快?」又道:「我知道師兄就要與商小姐成婚。」

張原明白王嬰姿的意思,不禁心中感動,說道:「沒有不快,只是有些擔心師妹——」措詞又有些難了。

王嬰姿看著張原,雙手慢慢收回,那隻銅爐也被移到桌邊,王嬰姿那雙大眼睛裡慢慢蓄滿了眼淚,頭稍微一低,眼眶盛不住,淚水便滴在銅爐上,從鏤空處滴入炭火中,發出「嗤」的一聲響,房中冰冷的空氣霎時間有了一種淚水的暖意——

王嬰姿聲音卻還平靜,說道:「介子師兄,身為女子真是無奈,我有滿腹詩書,卻只能閒作八股,我欲遊歷天下,卻只能株守閨中,我不想嫁人,卻處處受逼迫——唉,怎麼說呢,我的確是喜歡介子師兄,與介子師兄交往極是愉悅,讓我僅僅是放在心裡悄悄想著都會不自禁的快活,介子師兄,這世上還會有一個男子如你這樣的嗎?」

王嬰姿這麼問著張原,沒等張原開口,卻又自答道:「就算有,我也不可能認識,我爹爹不會再收這麼一個上門學八股的學生,那學生也不會隨我到避園竹林挖筍,也不會請我代作八股文,所以,人生百年,天涯海角,我只認識介子師兄一個人——」

說到這裡,王嬰姿用手背拭了拭眼淚,有些難為情道:「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眼淚,都快把暖手爐澆滅了,我又不傷心,真的,介子師兄,我並不傷心,認識介子師兄是很快活的事,好比黑暗的房間開了一扇窗戶,有一種神奇的亮光照進來了,這種光既不是日光也不是月光,以前我沒見識過——」眼望張原,伸手從袖底摸出一方絹帕遞給張原,說道:「師兄擦一下眼睛吧——」

王嬰姿輕輕撫摩那個暖手銅爐,看著張原道:「就像我不敢存那女狀元的痴想一樣,我也沒想過要嫁給介子師兄,師兄已有商小姐,我的家世也不容我為妾侍,不過我還是喜歡介子師兄,好比我雖不能參加科舉卻喜閒作八股文一樣,這又妨礙到誰了,我不想嫁人和介子師兄也無關,是因為我不喜歡那個人,師兄莫要內疚,這是我自己的事,誰也不怪的,難道女子就非得找個人嫁嗎,我讀書、學詩、作畫、有時想想介子師兄,不也過得很好?」

張原原先想說的話這時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他沒有想到嬰姿師妹有如此深情,匡扶亂世、禦敵救國,他都有信心一步步去做,但面對笑裡含淚的嬰姿師妹,他卻覺得自己很無力,無法做得最好,情之一字最是難解,這不是打破什麼條條框框就能解決的——

王嬰姿這時才說道:「我阿兄說介子師兄有話對我說,介子師兄是要說什麼?」

張原伸長手臂,在王嬰姿覆在銅爐的手背上撫摸了一下,說道:「師妹冰雪聰明,我遠遠不及。」

王嬰姿粲然一笑,說道:「期待師兄明年的鄉試呢,師兄中式,我就能中式,對嗎?」

張原也笑道:「師妹說得是。」

王嬰姿又道:「我爹爹過幾日就要回來了,只怕也要逼我嫁那丁生,師兄可要幫我美言。」

張原「呃」的一聲,說道:「美言,這個似乎太奇怪。」

王嬰姿「咯咯」笑起來,說道:「逗師兄玩的呢,怎麼敢麻煩師兄做這麼危險的事——」

嬰姿師妹總有讓人心情愉悅的本領,她沒有怨婦相——

王炳麟在書院門外的庭中踱步,聽得書房裡喁喁細語說個不休,他手腳凍得冰冷,終於受不住了,進到書房問:「介子弟,你勸導得如何了?」

王嬰姿答道:「不好。」

王炳麟無語了,這時已經是午時,王炳麟請張原赴宴,席間問張原其妹嬰姿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張原很不好回答,只好道:「嬰姿師妹絕頂聰明,她很清楚她是在做什麼。」

從王老師府中出來,張原沒有乘船原路返回,而是經越王橋步行回山陰,站在越王橋頭遙望白雪皚皚的白馬山,心道:「澹然若知曉嬰姿師妹這樣的想法,不知會作何想?」

張原回到東張宅第,小石頭迎上來一臉緊張地說:「少爺,有個紅毛綠眼的長人要見少爺,坐在廳上等呢,那模樣好嚇人!」

張原心道:「紅毛綠眼的長人,這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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