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我叫方伯愚。」
「新娘子,我叫黃宗羲。」
「……」
一個尖銳的童童高叫道:「舅母新娘子,我是陸履純,張介子是我舅舅,自家舅舅。」
「舅母新娘子,我是陸履潔,張介子也是我自家舅舅。」
「……」
商周德哈哈大笑,轎伕們和隨行的婢僕都是笑個不停,這些喜童太可愛了。
雲錦就將事先準備好的用紅繩串起的九十九枚銅錢,每個喜童一串,掛在他們的脖頸上,掛到陸履潔時,陸履潔對雲錦說道:「姐姐,我是陸履潔,我也是一串銅錢嗎?」
雲錦知道張姑爺這兩個外甥,附耳悄聲道:「明日一早你去新房向舅母新娘子索要喜錢。」
六歲的陸履潔高興地點頭,託著轎槓,小腳邁得很快。
到府學宮時,天已經黑下來,迎親的爆竹「噼裡啪啦」響起來,煙花燦爛,一股硝煙的氣味瀰漫開來,硝煙味在這時聞起來就是一種喜慶的味道——
東張與府學宮之間的大片空地上紮起十個大涼棚,每個涼棚可擺八席,賀喜的賓客這時已經將這六十席坐滿,都在翹首等待新娘子到來,來賀的賓客當中有紹興知府徐時進和山陰劉知縣及下屬的諸官吏,還有本地鄉紳和名流,可以說山陰縣的頭面人物都到了,參加婚禮的生員有一百五十餘人,可謂盛況空前——
新郎張原先前周旋於眾賓客間,聽到爆竹響,就知道迎親的彩轎回來了,心裡微微激動著,立在門前恭候,翰社數十名諸生手裡的燈籠一時間點亮,這都是張岱、張萼從西張拿來的燈罩,是前年龍山放燈留存的,五顏六色,聚在一起極是絢麗。
一具馬鞍放置在牆門外,彩轎就在這馬鞍前停下,張原上前連作三揖,抬頭看時,內兄商周德已經把澹然從彩轎裡牽出來,讓澹然從馬鞍上跨過,這叫「平安」——
商周德把澹然的右手放在張原手上,說道:「張介子,我把我小妹交給你了,你要愛護她一生一世。」
紹興婚俗祝福語裡本沒有這樣的話,商周德卻是油然說出來了——
張原鄭重點頭:「二兄放心,我會愛護澹然一生一世的,我們要白頭偕老。」
商澹然的頭蒙在紅蓋頭裡,昏暗不能視物,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二兄交到另一個人的手上,那隻手輕輕握著她,隨即聽到張原的聲音,這聲音她也有一年沒聽到了,依然這麼熟悉——
「張郎的聲音沒有變,沉穩、從容,聽著就讓人安心。」
商澹然早先的迷茫不安就在這一刻寧定了,她已嫁到了張家,張原與她牽著手,她是張原的妻子——
來賀的賓客列在牆門外看著張原牽著新娘子走來,在唱禮的儐相引導下,張原與商澹然飲了合巹酒,然後手牽手進到廳堂,廳堂正中有「福祿壽」三星像,鼓樂聲中,張原與商澹然向外拜天地,向內拜福、祿、壽三星,再是夫妻交拜——
這時,張瑞陽和呂氏攜手走出來,坐在福祿壽三星像下,張原牽著商澹然拜見高堂,張母呂氏喜得合不攏嘴,拉著商澹然的手不住撫摩,笑眯眯說著什麼,披著紅蓋頭的商澹然不時點頭說「是」,張母呂氏把一雙金鑲玉摺絲手鐲戴在商澹然手腕上——
禮生唱「花燭詩」,然後舉行「晉福杖」禮儀,由張汝霖來扮南極仙翁,用紅繩纏繞的甘蔗在新娘子商澹然高髻上輕敲五下,口裡說著「一團和氣、孝敬尊長、五子登科」這些祝福語——
婚宴開始,張原攜商澹然向眾賓客敬酒,十個大涼篷八十席敬下來,雖然喝的是沖淡了的米酒不至於醉人,但這小半個時辰周旋下來,張原是沒什麼,商澹然就覺得腳痛了,她的高底弓鞋穿著不舒服,還好商澹然不纏足,不然絕對支撐不下來,當然,像這樣要敬八十席酒的婚宴也很少有——
十二個喜童早已得到吩咐,見狀,當即擁過來,將新郎張原、新娘子商澹然推搡著往後院去,這就要入洞房了——
「新郎新娘入洞房嘍——」
喜童們歡快地叫著,很賣力地推搡著,張原牽著商澹然都有些跌跌撞撞,忙道:「別推得太急,慢慢走——」
商澹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洞房設在西樓二樓,此時整座樓張燈結綵,照耀通明,喜童們推搡著新郎新娘上樓,便爭先恐後衝進洞房,待張原牽著商澹然進到洞房時,這十二個喜童都爬到那張堆漆螺鈿描金大床上打滾,嬉鬧著擠作一堆——
張原看到六歲的黃宗羲鬧得也很瘋,不禁莞爾,這個黃宗羲平時看上去很安靜——
鬧了一陣洞房,十二名喜童被雲錦這四個丫頭拖拽著送了出去,兩個送嫁老嫚請新郎張原、新娘商澹然坐在床邊,給二人各喂七顆小湯糰,這叫「喂子孫湯糰」,又叫「七子保團圓」——
一個送嫁老嫚把一對同樣長短、紅繩束腰的甘蔗交給張原,張原將商澹然的紅羅蓋頭及花冠挑起並拋至床頂,兩個送嫁老嫚隨即麻利地放下帳門,退出洞房,並將門從外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