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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我愛燧發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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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髮蕭然的王編興致勃勃道:「好,我就先閱這一卷。」

浙江提學道王編對《春秋》房卷最為關注,王編本經也是《春秋》,而且他最看重的學生張原也在這一房,且看楊漣薦上的頭名卷寫的是什麼?

當下王提學將這頭名卷三場近萬字通讀一過,心裡略略有些遺憾,此文純正博雅、瑩潔通暢,固然是絕佳的制藝,但似乎不是出自張原之手,去年王提學主持紹興道試時看張原的四書和《春秋》八股,張原的制藝考據精詳、圓潤蒼勁,很合他的品味,但現在看楊漣薦上來的這宗頭名卷似與張原學術文風有些差異,當然,這些心思不能說出來,點頭讚許道:「果然好文章。」當即取青色筆在這硃卷上寫一「取」字,放到一邊,對楊漣道:「待我將《春秋》房薦卷全部審閱後一起送錢總裁。」

房官薦至副主考這裡的考卷將會被黜落一大半,三選一送往主考官最後定奪——

其他十四房的頭兩場薦卷王提學基本閱過,對這種分場薦卷,會出現這種情況,那就是同一編號的考生第一場考卷沒薦上來,第二場或者第三場又薦上來了,所以還要回頭將其第一場考卷找出來,再行斟酌,或補薦、或黜落,楊漣這樣三場一齊薦上來的給副主考省了很多精力,王提學當即專門審閱《春秋》房這七十一份薦卷,直至二十四日午前才看完,取了二十四份考卷,親自送到主考閱卷之所交給錢謙益——

錢謙益眼有紅絲,略顯憔悴,顯然當主考官壓力不小,說道:「王學道,今日都二十四了,離二十七日下午拆號寫榜只有三天時間,可那些房官閱卷還沒結束,這如何來得及,總不能拖到八月三十吧。」

房官又不能直接向主考薦卷,王提學心知錢謙益是在埋怨他薦卷遲緩,說道:「錢總裁,這是《春秋》房的全部薦卷,錢總裁先審閱,其他經房的零散薦卷會在明日午前全部送到。」

錢謙益道:「那就好,待我閱畢全部薦卷,請王學道與我一起再斟酌取捨,畢竟浙江舉人名額只有一百二十人。」

八月二十六日午前,錢謙益閱卷完畢,暫時取中者有一百八十人,還得再從中黜落六十人,將最終所取卷確定下來,可就在閱卷結束之際,錢謙益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午後,錢謙益把副主考王編和十五房房官召集到主考閱卷所,開口便道:「本次鄉試之前出現的‘一朝平步上青天’的謠言諸位都聽說過吧?」

雖說考場內外簾隔絕,但謠言如風,無孔不入,眾考官聽了也只是一笑置之而已,沒想到寫榜前日錢總裁會鄭重提出這件事,都是面面相覷,作聲不得,不知出了何事?

副主考王編道:「每科鄉試都有謠言,不予理會,自然消散。」

錢謙益讓書吏將七份考卷呈到眾考官面前,說道:「請諸位看看這些卷子的最後一字。」

王提學與眾房官一一翻看,這七份都是首場考卷,每份七篇,每篇文末分別是「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眾考官大驚失色,閱卷房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科場舞弊非同小可,輕則免職,重則流放充軍——

王提學皺眉道:「看來還是有不少考生受謠言蠱惑,把謠言當真,而有的考生則是寧信其有以策萬全,看這些卷子,都是有真才實學的,並非因為暗通關節才薦上來。」

眾房官紛紛稱是,都說閱卷時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獨有楊漣說道:「搜尋各房考卷,看看到底有多少暗嵌字眼的卷子,又是哪些閱卷官薦上來的。」

王提學老成穩健,不想把事情鬧大,含笑道:「楊縣令,這七份考卷中就有一份是春秋房薦上來的——」

楊漣頓時面紅耳赤,就聽王提學轉圜道:「楊縣令外察舉廉吏第一,風骨凜然為世所重,所以說這薦上來的考卷非因字眼關節,而是制藝本身出色,這事沒什麼好追究的。」

眾考官皆附和王提學,若依楊漣要一房一房去查,繁瑣不說,天知道還會出什麼紕漏——

錢謙益靜聽眾考官議論了一陣,這才說道:「王學道說得在理,但這七份考卷必須黜落。」

講究是非分明的楊漣又開口了:「錢總裁既不信謠言,不肯追查,那為何又將這七份考卷黜落?」

錢謙益微微一笑,說道:「我對諸位剖心跡,將這七卷黜落,一是避嫌,我們考官不能落人口實;二是這七名考生寧信謠言不信律法,心術就是不正,制藝再如何花團錦簇也不能取——諸位以為然否?」

這下子楊漣也無話可說了,科考重首藝,首藝重聖賢大義,這七名考生可算是弄巧成拙,本來都已經進入最終選,四選三,中舉機會極大,卻因這「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被黜落,下一科是三年後,真是頭撞南牆後悔莫及啊。

眾房官退去,副主考王編留下,與總裁錢謙益一道再斟酌取捨,於夜裡亥時前將一百二十份硃卷確定下來,現在就等明日午後拆號寫榜、後日五更前放榜張掛了——

……

張原當然想不到還真有自作聰明的考生把「一朝平步上青天」七字嵌在首藝七篇末,也想不到主考官錢謙益會斷然把這些人黜落,謠言沒害到他卻傷及無辜,世事難料如此。

三場考畢至放榜之前的這十多天是考生們最活躍的時候,迫切等待之心都是浮躁的,無法寧靜,慾望鬱積,必須要排遣,所以青樓妓院人滿為患,寓居他人住所的考生與主人|妻妾私通也都發生在這段時間,花天酒地,仗勢欺人,種種醜態,不一而足,當科舉把聖賢大義與功名利祿聯絡起來,那麼造就大批滿口道德仁義私下裡卻毫無節操的官員也就不稀奇了,尤其是隻重首藝的科場——

參加乙卯科浙江鄉試的翰社社員有一百餘人,張原把他們召集起來,在南屏山居然草堂開講《幾何原本》,黃寓庸先生不在草堂,張原就借草堂一用,《幾何原本》的前三卷由翰社書局各刊刻了一千冊,張原要推行注重實務、注重自然科學的學風和培養求知的渴望,那就從學習《幾何原本》開始,很多翰社社員起先也浮躁不奈,但因為張原的聲望,勉強捺著性子聽講,張原的講解深入淺出,翰社社員漸漸地也生了興趣,浮躁之心稍寧,畢竟能入翰社的都是士人精英,經過上次山陰龍山社集的薰陶,「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冷風熱血,洗滌幹坤」的翰社精神對他們影響很大——

張原在南屏山下講解《幾何原本》之時,杭州的耶穌會士羅如望和金尼閣也來旁聽,羅如望是葡萄牙人,萬曆十六年就到了澳門,金尼閣是法蘭西人,萬曆三十八年東來傳教,這二人負責杭州教區,去年年底王豐肅到山陰拜訪張原之後回南京,途經杭州,與羅如望、金尼閣長談,王豐肅對張原極是推崇,認為是徐光啟後最聰明最肯瞭解泰西學術的大明朝人,若張原科舉順利,能進入大明權力高層,那麼將對天主教在大明的發展意義重大——

八月二十一日午後,羅如望和金尼閣來到南屏山下居然草堂,悄悄坐在講堂後排,聽張原講了大半個時辰的《幾何原本》第一卷,二人面面相覷,從張原的講解中顯示其對《幾何原本》領會得極透徹,這水平不在與利瑪竇一起翻譯《幾何原本》的徐光啟之下啊,徐光啟可是經過了好幾年的學習,而這個張原,據說才十八歲——

傍晚散學,張原走過來向羅如望、金尼閣二人致意,這兩個大鬍子老外在一群方巾秀才當中真是太顯眼了——

羅如望、金尼閣向張原表示了敬意,羅如望謙恭道:「張公子對天主教的善意讓耶穌會東方區會長龍華民主教很感激,龍主教很期待張公子明年赴京參加會試時能與他一晤。」

龍華民是利瑪竇去世後耶穌會在中國教區的會長,傳教之心迫切而激進,一反利瑪竇的低調,行事張揚,南京教區的王豐肅就是受龍華民影響——

張原微笑道:「鄉試尚未放榜,何敢說明年就要參加會試。」

羅如望道:「今日旁聽張公子講《幾何原本》,便知張公子是大明第一等優秀聰明的人,張公子高中龍虎榜是意料之中的事,明年會試是一定要參加的。」

張原哈哈大笑,說道:「那可要聖父、聖子、聖靈的保佑。」

羅如望一聽張原這麼說,立即順水推舟,鼓動張原入教,又問明日可否在這講堂由他向諸生宣講他所著的《天主聖教啟蒙》?

張原趕忙婉拒,說講《幾何原本》、《泰西水法》都可以,至於《天主聖教啟蒙》,那還是緩緩——

羅如望有些失望,一直默不作聲的金尼閣用略顯生硬的大明官話說道:「張公子,南京王會長答應送給張公子的火繩槍已經由澳門送至南京,上月才從杭州經過,王會長讓鄙人帶信給張公子,若經過南京務請與他見一面。」

張原欣然道:「很好,多謝。」

金尼閣道:「除了兩支木什拾克特火繩槍之外,還有一支法蘭西撞擊式燧發槍——」

張原大喜,燧發槍與火繩槍相比是一大飛躍,火繩槍若遇風雨天氣基本就作廢了,薩爾滸之戰作為大明屬國參戰的朝鮮火槍隊就是因為天氣不利無法發揮火槍的作用,被後金鐵騎一舉衝破防線,朝鮮軍隊小部分陣亡,大部分投降,而燧發槍受天氣的影響就很小,射擊精度和射程都勝過火繩槍,據張原所知,燧發槍是十七世紀後期才開始大量裝備於歐洲各國軍隊,沒想到現在就已經有了燧發槍,這真是喜出望外啊。

傳教士羅如望和金尼閣離開後,張原喜不自勝,在奔雲石下轉圈,眉飛色舞,喃喃自語,立在一邊穆真真好生奇怪:少爺很少這麼失態啊,到底什麼事讓少爺這麼快活呢?

穆真真聽少爺咕說了一句「恨不得插翅飛到金陵啊」,心想:「少爺這麼急著想去金陵是要給微姑贖身脫籍吧,少爺很喜歡微姑呢,嗯,微姑人美、又聰明能幹、又會討少爺歡心,我是萬萬及不上的——」

在心底,穆真真對王微還是很有些妒意的,面對心愛的男子,普天下就沒有不妒的女子,只是有的強烈有的平淡、有的直露有的剋制罷了,這墮民少女自幼卑微而堅強,不敢奢望卻也決不絕望,她愛極了少爺張原,為少爺付出性命她也願意,她沒敢奢望少爺屬於她一個人,少爺的世界很大,不是她能瞭解的,少爺與澹然小姐洞房花燭她不覺得難受,只為少爺祝福,可是那夜在盛美號分店,王微與少爺去後面小園子賞月,她在天井邊立著,不斷回想爹爹臨別囑咐的那一幕,可心裡還是有些難受——

「真真——」

張原從奔雲石那一側繞過來,神采奕奕道:「以後你要學會打槍。」

「什麼,少爺?」穆真真一愣,不明白少爺說什麼。

張原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身材高挑的穆真真,笑眯眯點著頭道:「嗯,很好,右手燧發槍,左手盤龍棍,所向披靡。」

穆真真雖然還是不明白「燧發槍」是什麼,卻是一下子快活起來,在少爺心裡她是個有用的人,而不是一個擺設,少爺也是喜歡她的,這個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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