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陽道:「人手不夠,這些天若不是那些新投奔的婢僕幫忙,我和你母親真是忙不過來。」
張原耐心道:「兒補生員後就有要寄獻田產的、有投身為奴的,兒都拒絕了,人多,事自然就多,沒有那些人,事也就少了,現在家裡有符成和符大功父子、石雙一家四口、兩個洗衣做飯的老僕婦、兔亭,還有澹然帶來的四個婢女和兩個小廝,人手是夠的,前院廚下要添人,可以託石雙在鄉下僱兩個中年婦人,立契約,就與當初僱傭石雙一家一樣,這投寄靠身的萬萬要不得啊,華亭董氏之惡,大半出於家奴。」
張瑞陽道:「這些日子要投靠的何止這六家,至少有二十家,這六家是為父讓範珍去查訪過的,人都實誠,殷勤熱情,還有很多人送銀子的,為父都婉拒了,原兒啊,這已經接納了的六戶就算了,以後再不接受他人投靠了,如何?」
這時若直接拒絕那就太讓父親下不了臺,張原沉默片刻,話鋒一轉,問:「父親看孩兒在仕途上能有多大前程?」
張瑞陽笑了起來:「怎麼,要為父誇你嗎?」
張原微笑道:「內舉不避親,請父親直言。」
張瑞陽道:「這些日子為父聽到的那些誇你的話聽得兩耳都生繭了,為父也知你志向不小,若你努力,前程不可限量,肅之族叔就是這麼說的。」
張原又問:「那父親認為兒子寒窗苦讀、努力科舉又為的是什麼?」
張瑞陽躊躇了一下,說道:「光耀門庭,造福鄉梓。」
張原道:「父親說得極是,光耀門庭是私,造福鄉梓是公,生在人間要像聖人那樣無私很難,兒子不想做聖人,兒子想公私兼顧,希望東張興旺發達又能為山陰民眾敬仰、二老無病無災健康高壽,也希望國家太平、民眾安居樂業,我想天下士子願望也大都如此吧,但很多官至首輔的本朝名臣能輔佐皇帝治國,卻不能保家小平安,如夏言、徐階、張居正,這又是為什麼?」
夏言,江西貴溪人,嘉靖年間的首輔,被嚴嵩誣陷致死,絕後;
徐階,松江華亭人,扳倒嚴嵩成為首輔,但致仕後因族人侵佔鄉民土地,被海瑞徹查,險遭殺身之禍,被迫退出大量田產;
張居正,生前為帝師、首輔,功在社稷,風光無限,死後卻抄家,家人餓斃,慘不忍言——
這都是近五十年間的事,張瑞陽當然知道,這時聽兒子提起,惕然心驚,這三人不比嚴嵩父子為世人所唾棄,平日都有清廉之名,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其家人、族人借勢橫行,被政敵揪住作為罪行之一加以彈劾——
張母呂氏聽說過張居正,擔心道:「原兒啊,依為娘說你乾脆就不要進京了,就留在本縣,這官可不好當,你還只是個舉人,就有那麼多人嫉妒你,要陷害你,那以後還怎麼了得!」
張原近前跪在母親膝下,說道:「兒當然想侍奉雙親終老,但兒子覺得還能為國家做點事,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兒子不是說著玩,是認真的——母親也不要擔心,兒子得罪了一些人,但也結了很多善緣,兒子一定能光耀門庭,造福鄉梓。」
張母呂氏眼含淚花,撫著兒子的臉,摸到耳朵,捏捏——
張瑞陽放下父親的尊嚴,說道:「原兒,明日為父就將那六戶投靠的家僕好言勸出,除了地方公益也絕不受他人請託出入公門攬訴訟,做好這兩件事,其他諒無大錯,不讓你有後顧之憂。」
張原甚喜,能放下父道的尊嚴聽兒子的勸諫,這很不容易,父親是一個明智正直的人——
張母呂氏欣慰道:「父慈子孝,真讓人看著歡喜。」
張瑞陽道:「原兒讀書通透,比我有遠見,為父之所以答應那些人投靠倒不是在乎他們的田產,只是那些人言詞懇切,苦苦哀求,我不忍拒絕而已,現在卻要狠下心,若這些人在我東張紮下根,那就好比蔓草很難清除了。」
張若曦走了進來,見張原跪著,驚問:「出了何事?」
張瑞陽示意張原站起來,笑道:「張原諫父,父善納之——不知以後史書會不會有這一筆。」
張原含笑道:「父親將以‘生平足跡不入公門’為傲。」
張若曦不知道父親和弟弟在說什麼,張瑞陽既已想通,便不認為這是丟了做父親面子的事,心平氣和向張若曦解釋了,張若曦點頭道:「這些趨炎附勢之徒,斷絕了去最好,女兒在青浦,自去年董氏身敗名裂,就有很多民戶要來陸氏投靠,我都讓陸郎拒絕了,隻立契僱傭,不接受投靠,我這也是聽從了小原的勸告,董氏之禍是前車之鑑。」
又說了一會話,張原向雙親道了晚安下樓去,張若曦追到樓梯口道:「澹然已睡下,讓你去陪王微,嘻嘻,應該是真心話,不過呢,你還是再去試探一下。」
張原笑著下南樓、上西樓,雲錦迎過來輕聲道:「姑爺,小姐已經睡著了,讓你去微姑那邊呢。」
張原道:「我進去看看。」
雲錦道:「那姑爺可要輕手輕腳,莫吵醒了小姐。」
張原道:「我曉得。」輕輕走進內室,銅牛燈昏暗,紅羅紗帳低垂,撩開紗帳一角,只見澹然豐盛的烏髮堆在枕上,白白的臉,黛眉、細睫、淡紅的唇,讓他很想去親一下,剛彎下腰,後腰帶卻被揪住,回頭看,卻是小婢雲錦,輕聲道:「不要吵到小姐。」
那看似睡著了的商澹然突然「噗嗤」一笑,睜開眼來,眸光晶亮,哪有半分睡意,卻嬌嗔道:「我都睡著了,你卻來吵我。」看著張原,目光微微一凝,問:「張郎何事這麼高興?」
張原「呃」的一聲,都是聰慧過人、心細如髮的女子,可不要讓澹然以為他是因為可以去陪王微而高興,那可糟糕,說道:「有一大喜事——」便坐在床邊將方才與父親的談話說了,順利解決了這一心病,他現在真是極其輕鬆愉快——
商澹然微笑道:「張郎考慮得周全,宅子有那些不明底細諂言媚笑的人也實在讓人不舒服——好了,張郎去洗漱吧,王微在後園木樓,她今天第一次進張家的門,你不要冷落她。」
就是這最後兩句話,讓張原非常感動,定定地看著商澹然,這才是第一會勾人心的女子啊。
……
那彎缺月升上樓頂,月光清冷,後園白騾的廄房有燈光,張原剛走近,兔亭就舉著燈籠出來了,見到張原,囅然笑道:「少爺,雪精睡著了。」又道:「少爺去哪裡,婢子照你。」手裡燈籠晃了晃。
張原道:「我就在河畔小樓,月光亮得很,又沒幾步路,你趕緊回去歇息吧。」
兔亭「噢」的一聲,提著燈籠回內院去了。
張原剛走到那兩株桂樹下,聽得木樓上的西洋自鳴鐘「噹噹噹」地連響了十二聲,這鍾是商澹然讓搬到這邊來的,說是半夜冷不丁「當」的響起來會心驚——
張原納悶,看看缺月位置,應該還沒到子時啊,三更鼓還沒敲吧,怎麼就十二點了?
姚叔和薛童住在樓下,薛童已入睡,姚叔聽到腳步聲就從房裡走了出來,叫了聲「張相公」,張原點頭道:「姚叔早點休息。」腳步輕捷來到樓上——
王微和穆真真在書房研究那座西洋自鳴鐘,小婢蕙湘也在邊上,見張原進來,都瞪大了眼睛,張原笑道:「怎麼這麼看著我?」
正這時,聽得遠處鼓樓傳來敲三更的鼓點,張原看著那自鳴鐘道:「現在才十一點嘛,這鍾卻報十二點。」
穆真真道:「少爺,婢子很多天沒往回撥它了。」
這自鳴鐘每天會快一刻時,以前穆真真每天早上聽到鍾敲六點就起床把鍾往回撥一刻時,穆真真隨張原去杭州快兩個月,這鍾也不知搶先到哪天去了——
張原笑著將鍾撥到十一點,笑問:「你們兩個怎麼還不睡,等我?」
王微嬌聲道:「誰等你呀,真真等你。」
穆真真趕緊道:「我好睏了,微姑侍候少爺睡覺吧。」閃身出了書房,回她的小房間了。
王微低著頭,收拾書案上的書冊,面色緋紅,如羊脂美玉抹上一層胭脂。
「修微,」張原問:「在這裡還習慣否?」
王微低聲道:「很好,太太賞了我一副銀飾,我現在算是張家人了吧。」
張原道:「當然,早就是了。」從書篋裡翻了翻,抽出一信,遞給王微——
王微一看,正是她上回留在岕園梅花禪給張原的信,含羞道:「相公還留著這信啊。」
張原道:「梅花禪夜語怎麼能忘。」
夜很靜,樓外投醪河水聲清淺,對岸西張庭院有縹緲的歌聲傳來,應是在為大兄張岱慶祝中舉吧,張原道:「我們這邊太冷清了,修微吹一曲洞簫,也讓西張大兄他們縹緲羨慕一下。」今夜張原真的興致很好。
王微卻以為張原別有所指,美眸盈盈,似要滴出水來。